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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ob (Dinosaur), 信区: Literature 
标  题: 日本留学一千天(十)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Sat May  3 11:01:12 1997) 
十.“味道园人们”的聚会 
    “星期三晚上咱们店要开个会,你来参加吗?” 
    开会?没想到在日本,在味道园又听到了这个词。可为什么要开 
会,怎么个开法呢?正因为一无所知,反倒引起了我的好奇。 
    “行呀,我参加。” 
    “地点就在车站左边那个叫‘白十字’的咖啡馆。 6点半,  准 
时!” 
    “为什么不在自己的店里开呢?”我不解地想。 
    转眼就到了星期三。一出车站,就看见金村——我们店的第三把 
手,正在朝我挥手。 
    “你在这儿干什么?”我问。 
    “店长派我来接你,怕你找不到。” 
    “谢谢,让你久等了!”我们的店长向来这么仔细周到。 
    金村是去年从大阪来的刚满十七岁的小伙子,有着一副日本人少 
风的的修长身材,理得利利索索的寸头配上一身黑色的衣服,更使他 
显得格外精神。在店里他的“官职“是主任。 
    工作时我们不仅得一本正经地称他“主任”,而且必须完全服从 
他的指挥。可是在我看来,他总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比方说,别人 
要是聊天议论个什么事,他听见了肯定要过来插一句:“那我呢?” 
有一次我听说店长拉肚子,就对店长说,中国的黄连素治拉肚子很管 
事,明天我拿一些来请他服服看。我刚说完,店长还没表态,就见金 
村老远就把脖子伸过来:“那我呢?” 
    白十字咖啡馆里, 伙伴们差不多都来齐了, 大家围坐在茶几周 
围。我差一点认不出他们来了。垦掉了工作服的他们一个个竟都打扮 
的这么漂亮。那难道是店长?烫得弯弯曲曲的黑发,配上一件浅兰色 
的毛衣,黄色夹克式外套,那难道是副店长吗?穿着红黑两色的蝙蝠 
衫。瞧瞧我们的高木君今天够多么帅,一身浅灰西装,条纹领带,方 
框眼镜……确实, 人的生活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工作时严肃紧 
张,生活时轻松潇洒。关键在于如何使这二者适得其所。 
    “小陈,你要喝点什么?”我们的老板笑眯眯地问我。他今天也 
打扮得很精神,一件最新款式的劳动布牛仔衫使他“五短“的身材也 
显得不那么短了。 
    喝什么呢?我这个从不逛咖啡馆的人对饮料之类一窍不通。看着 
周围的伙伴有的在喝咖啡, 有的在喝可可, 也有的在喝冰激凌苏打 
水。想了想,我选择了红茶。 
    “那么,我们开始吧。”老板既象是对大家又象是对店长说道, 
接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店长放下正端着的一杯果汁,把胸挺了 
起来: 
     “今天把大家招集起来, 是希葵听听大家对店里工作的意见。 
‘味道园’搞得好搞不好,靠着在座各位的协助。大家认为我们店还 
有哪些方面存在问题要改善——服务方面也好,菜肴方面也好,欢迎 
直接了当,不留情面的提出来。”他用期待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人: 
“谈谈吧,请都谈一谈!” 
    片刻的宁静显视着二十来个大脑正进行着紧张的思索。 
    “开水,是不是不要光靠我们这边烧,”第一个发言的是副店长 
加岛君,他出十七岁,一位业余棒球运动员。他专门负责酒店那边的 
工作:“两边都烧,用进来方便,也可以有备无患。”他指的是烫酒 
和掺酒用的开水。 
    “对,”店长点点头: “照这样的话, 应该再多预备几个开水 
瓶。” 
    “二楼的烟灰缸不够用,成尤其遇上有宴会的时候。”初中三年 
级的女学生金子发言了。她在店里年龄最小,个子也最小。库尖的小 
脸,黄黄的头发。 
    “唔,烟灰缸的问题。”老板一笔一划往本子上记着。 
    “我看, 咱们可以买些香烟放在店里代售。 省得还要跑到外头 
买,又慢又耽误工作。”发言的是早稻田大学四年级学生松下君。他 
是一个吉它迷。一天到晚背着他的宝贝吉它出出进进的,我看他对吉 
他要比对哲学兴趣浓得多。 
    “这个想法不错!”老板显得十分高兴:“从明天开始,咱们这 
么试试看。” 
    “别的人呢,有什么意见?痛痛快快地。”店长说。 
    “星期天二楼客人特别多,我们只有两三个人,忙不过来,很混 
乱。 再增加一个人行不行呢? ”这次发言的是十六岁的女高中生铃 
木,她的父亲是个公司职员,母亲是个画家。在我眼中,铃木是个最 
具有日本人气质的女孩子。任何时候, 总是那么斯斯文文, 恭恭敬 
敬, 彬彬在礼, 注意各种礼节。我跟她最要好,因为她不但喜欢文 
学,还在学钢琴。 
    “你弹过巴赫的曲子吗?”有一次她问我。 
    “当然,学钢琴的人怎么能不弹巴赫呢。” 
    “喜欢吗?” 
    “开始不喜欢,可是越弹越喜欢。” 
    “我不喜欢,难死了,怎么也练不好。” 
    “没关系,你一只手一只手一个一个声声地练,会练好的。” 
    “我的老师也是这么说,还要我在下次演奏会弹巴赫……你能来 
听吗?” 
    “尽可能吧。” 
    就是这个铃木, 既在高中读着书, 又学着钢琴,还在外面打着 
工。这个斯文的女孩子干活时也约不吝惜自己的力气。我脑子里地直 
深深刻着铃木干活时的形象:她趴在地上擦楼梯板,两手握着一块大 
抹布吭哧吭哧地使着劲儿。跨耸着,背躬着,全身随着两手一推一拉 
的节拍而前后剧烈运动着。就凭这姿式,你便想象得出她在使着多大 
的力气。而这双正与地板猛烈磨擦的双手,却同样又能在洁白光滑的 
琴键上奏出巴赫,舒伯特,莫扎特和贝多芬的不朽乐章。 
    “是啊,二楼确实是个问题。”店长沉吟着。 
    “这样试试看好不好。”穿着笔挺西装,戴眼镜的高木君忽然开 
口了:“星期天,厨房里的各种准备工作——该洗的,该切的,都提 
前多准备出来一些。这样,在二楼最紧张的时候,就可以临时抽出一 
个人手去帮忙。等高峰过去了, 再回到厨房来。 ”他说话的声音不 
大,但字字清晰。他长得象个电影演员——大家全这么认为——有神 
的大眼,清秀的眉毛,轮廓分明的鼻子和嘴,方正的前额,以及高大 
厚实的身板,使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俊气。 
    他是个独生子, 今年二十二岁, 是上智大学历史系三年级的学 
生。他的家经营着一个豪华的“生鱼片“餐馆。父亲已经答应明年送 
他去美国留学,并为他支付一年二百多万日元的学费。这么一位“公 
子哥儿”怎么也来打工呢?他告诉我: 
    “我想多了解一些社会,也想有意识地锻炼锻炼自己。” 
    “你到美国以后,还打算做打工吗?” 
    “当然。我要用自己的劳动挣生活费,就跟你现在一样。” 
    这位家里的“娇少爷”, 在味道园从来也是“指到哪儿打到 哪 
儿”,脏活儿累活全不含糊的。 
    “对,这倒也是个办法。”店长点头道。 
    “另外,工作方法还可以再研究研究。”早稻田大学法律系的二 
年级学生大上君发言说,“我看二楼应当有个人专门负责从升降机里 
取菜和跟桌子对号的工作。其他人光管给客人送就可翌这样做,恐怕 
可以减少混乱拥挤,也能节约时间。” 
    大上君虽然才刚二十一岁,却常常能提出些高明的见解。他穿着 
一件织着花纹的铁灰色毛衣,那毛衣的颜色和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透 
露出一种深沉而又正直的气质。它甚至会使你联想到“法律”二字的 
严峻与公正。 
    “你很想当律师,是吗?”我曾问过他。 
    “是的,那是一种神圣的工作,需要正义感和勇气。不过要当上 
一个律师极难极难,得通过日本国内难度最大的考试。而且,所有学 
法 律 的人之中, 仅仅只有2~3  %的人能够取得参加律师考试的资 
格。” 
    “如果将来当不上律师,学法律不是白搭了吗?” 
    “不能这么说。日本是个法制国家,干什么都不能不懂法律。比 
方要开办一个公司,就需要大量的法律知识……”于是他这个“法” 
那个“法”地说了一大堆,弄得我晕头转向。末了他来了一句: 
    “你们中国不也是这样吗?” 
    “啊——哦,对对对。”我也不知地点头好还是摇头好了。 
    “我说,关于二楼客人的鞋的问题。”坐在角落里的三城君发言 
了:“客人多的时候,台沿下摆不了,我们最好能给放进鞋箱里。不 
然,连个走路的地方都没有,常常象踢球似的踢过来踢过去,又碍事 
又不礼貌。”三城君地东京电机大学物理系三年级学生。 
    他有着一双深深凹进去的大眼和一副宽宽厚厚的肩膀。如果说, 
铃木具有典型的日本女子的气质,那么三城君就是具有日本男子气质 
的另一个典型——象一部机器似地百分之百地绝对服从命令。特别是 
接到店长“令箭”时,那一声饱满的“是!”必定伴着“刷”地一个 
立正,“刷”地六十度鞠躬。简直就是武士道的活标本。 
    “还有,咱们的擦手巾有个别洗的不那么干净。”拓殖大学经营 
系的三年级的山本君说:“这件事是否需要跟洗衣店交涉交涉。”我 
们店的擦手巾是每天送到某家洗衣店洗的。 
    “有这样的事?”老板注意地问了一句。 
    “是的。 有一次一位客人要求换擦手巾, 说有怪味儿。我闻了 
闻,确实有。”山本的口齿不太利落,两颗门牙在最近一次的柔道练 
习时摔掉了。他酷爱柔道。跟松下一样,对业余爱好的兴趣大大超过 
所学的专业。一次他的腰扭伤了,伤得挺厉害,可还来打工。瞧着他 
那副咬牙忍痛的样儿,好几次“你歇会儿吧,悠着点儿干”的话已经 
到了我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因为“不来则已,来则拼命”是这里的 
规矩。 
    “今天就算了吧,腰好了再来干。”我改口这样说。 
    “没事儿,活动活动有好处。”他强笑了笑。可我清楚,他是需 
要钱。他那在乡下的家生活本不算富裕,而母亲又病重住在医院…… 
    会议继续着。凡被认为是问题的,不管芝麻绿豆,鸡毛蒜皮,全 
都 一一摆到桌面上来。 就好象在座的每个人都是味道园的经营者似 
的。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接下去是老板请我们吃饭。到了另一家日 
本饭馆。当人们脱掉了鞋上了“榻榻米”,跪坐在四方坐垫上时,一 
个个脸上都流露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只有我不。我最怵的就是吃日本 
料理。没味道不说,吃不饱也不说光是那个“跪坐”就足足够你受的 
——膝盖又疼脚背又抽筋。所以每到这种场合,我无论如何要求取得 
“老外”的“特殊姿态”权,允许我伸平了两腿坐。 
    彼此让座。互相斟酒,一阵叮叮当当的忙乱之后,老板带头高举 
起酒杯: 
    “味道园,全靠你们,请诸位多多关照!” 
    “多多关照!”高声的应和与酒杯的撞击组成一片交响声。 
    这是一家典型的日本式小饭馆。不但有纯粹的日本式菜肴,同时 
还为想唱歌的客人提供卡拉OK。或许是个习惯吧,日本人一喝酒就要 
唱歌,似乎只有唱起来才能够尽兴。于是,许多为人们所熟悉,喜爱 
的民歌,流行歌曲之类就被制成了伴奏音乐形式的磁带,甚至带有歌 
词, 映像的伴奏音乐录像带, 这转而又成为一些饭馆的服务项目之 
一。 
    你瞧,几杯酒下肚,唱歌的欲望就来了。 
    “怎么样,唱一段儿吧!”不知是谁打了头。 
    “唱一个,唱一个!”呼声一片。 
    “第一个,谁?” 
    “松下,松下来一个!” 
    “不应该我先来,应该叫咱们老板先来,对不对?”松下说。 
    “对!老板来一个!” 
    “来就来。我来完,可就是店长。你们一个个谁也别想跑。”老 
板倒是蛮大方,拍了拍自己那凸出来的肚子,咳了两声,接住传过来 
的手持式小麦克风。刹那间,厅堂里响起了立体声音乐。房间一端的 
彩色电视机亮了, 音乐声中画面出现了歌曲标题《田野小路》。 接 
着,画面不断变幻,歌词一行行显现出来: 
    “那田野的小路, 
    那绿色的小路……” 
    老板的歌唱得可实在不高明。音不准拍子更不准,纯属瞎胡唱。 
可他还抒情抒得猛来劲儿,脖子用力歪着,脸憋得通红。一曲唱完, 
他掏出手帕揩着满头的汗,用麦克风朝着店长点着: 
    “这回该你的了,哪首最拿手来着” 
    “《撒谎》!”其他人齐声替店长回答。 
    “不行不行,干嘛总叫我唱那个。”店长推脱着。 
    “还不是你唱的《撒谎》最棒。”松下挤眉弄眼地对店长说。 
    店长无可奈何地接过麦克风。音乐又响了。 
    “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我对你撒了一个谎……” 
    这竟是店长的声音吗?那么厚实,圆润,音准和节奏也不差。没 
想到店长还有这么一手。可他为什么非唱《撒谎》这首歌呢?我不喜 
欢这两个字,再说他的为人也实在与这两个字风马牛不相及。如果要 
想选拔出一个从没撒过一句谎的人来,我一定投店长的票。他说话, 
从来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实实在在。有一次我问他: 
    “你为什么不上大学?” 
    “曾经想上,可分数差,没考上。” 
    “是不是你考的那个大学和那个专业太难了?”我想帮他开脱开 
脱。可他却很认真地一摇头: 
    “不难。我挑的就是最容易考的大学和专业。我这个人在学习上 
太懒。” 
    店长身材矮小,貌不惊人,但心地之善,待人之好,加上对自己 
工作的满腔热情都使他有着别人没有魅力。山本曾对我说过,他以前 
在很多店打过工, 但没见过象店长这么心好的头头。 这话我完全相 
信。 
    记得刚来店不久的一天。我往冰水箱里放啤酒,不小心把水箱底 
上的塞子弄开了。刹时“大坝决堤”,我怎么堵也堵不住,等店长跑 
来帮我堵上后,店堂满地客人脚下也是“洪水泛滥”。闯下如此“大 
祸”, 等待着我的惩罚该是什么呢? 辞退?扣工资?严厉的训斥? 
……可店长连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拿个盆,几块抹布,跪在地上一股 
劲儿地收拾。看着他一边连连地向客人道歉,一边在客人脚下爬来爬 
去地擦,抹,我心里的那番滋味…… 
    还有一件事令我难以忘怀。正好是我过生日那天,我去上班。一 
走进更衣室我就愣住了:更衣室黑板上竟然写满了祝贺我生日的话。 
正当中一行红笔写的大字:“祝小陈生日快乐”,四周是每个人用不 
同笔体写的祝辞: 
    那棱角分明,笔体刚劲的一行字是“热情开朗的小陈,祝你在日 
本永不感到寂寞!”落款:店长。 
    那用流利的英文写的一行是:“青春永远属于你! ”落款: 高 
木。 
    那用中文写的一行是:“你好,小陈!”落款:山本…… 
    这是怎么回事?哦,有一次聊天店长问过我的生日是几月几号。 
我忽然明白了,这是店长的精心安排!对他这一片好心,我说不出是 
多么感激。这一天,店里每个伙伴见到我的第一句话都是“祝你生日 
快乐。”临末了店长还笑吟吟地捧着一个包装精致的大蛋糕和一大束 
璀璨的鲜花给我: 
    “这是咱们老板和老板娘送你的生日蛋糕。鲜花嘛,就算我们大 
家的一点心意吧。” 
    “谢谢!”我深深地鞠躬,只觉得沉浸在一片温暖的海洋中…… 
    店长的歌唱完了,响起一阵喝彩。接下去就是副店长,主任,山 
本,铃木……一个接一。个不管唱得好赖,拿起麦克风张嘴就唱,谁 
也不推脱。看来即使是在这种场合也没有人愿意由于自己一个人的扭 
扭捏捏而影响了在座全体的情绪。 
    这时我注意到老板和店长并没有听别人唱而是从这里到那里地分 
别跟每个人进行个别交谈。“他们可真会抓紧思想工作呀。”我喑暗 
地想。不一会儿,老板转过来坐到了我的旁边。我准备听他来一番训 
话,结果呢,他却极随便地跟我聊起天来了,他说,他最感兴趣的事 
是读书,读书是一种享受。历史啦,经济啦,小说啦,什么书都读, 
也读过许多有关中国的书。他说,他十分赞赏孔子的思想,认为中华 
民族是个有着伟大思想的民族……我一边无拘无束地跟他漫谈着,一 
边还竖着一只耳朵听那边的演唱。 
    现在轮到山川君唱了。山川君今年二十二岁,在一个面包公司工 
作,我们当中唯有他不是学生。他为了多赚一点外快,每天晚上来打 
工。这个人极老实。 老实到了接近“笨”, 接近“可怜巴巴”的程 
度。他眼睛小,鼻子小,脑袋也很小,别人戴着都挺合适的工作帽到 
了他头脑上——仿佛成心欺负他似的,总是连眉毛带眼睛都罩住。他 
干起活来特别慢,板是板,眼是眼。人家三下五除二就干了的事,到 
了他手里非费上好一番功夫不可。为此整天挨主任的训,挨同伴的埋 
怨,往往满头大汗地完成了一件工作后接着就吃一顿批评。可他从不 
会生气,也从不跟人记仇,任凭怎么挨呲儿,干起活来照就还是他那 
个板他那个眼。 
    一次在更衣室,我看见山川工作服兜里露出来个油腻腻的卷成个 
卷的笔记本,打开一看,里面全是用他那笨拙的笔迹记的每一道菜的 
做法,程序。例如:卡路比库巴:香油一勺半,包括店长在内,没有 
一个人做过这样的笔记。诚然对于聪明人来说,一道菜的做法学上一 
两次,实践上四五回就不成问题了。然而一个“笨人”却不甘落后, 
以自信的认真和努力去完成工作, 不是尤其值得尊敬吗? 打从那天 
起,我对山川就产主了几分敬意。 
    山川正在唱歌,唱得很不错,很有感情。他对我说过,他非常喜 
爱音乐,只可惜没有条件学习。他的家在日本的边远山区。 
    松下君登台表演了。今天他没背吉他来,可谓一件憾事。不过音 
乐一响他还是拉开了弹吉他的驾式,并且两个胯骨随着音乐的节拍左 
右的扭摆起来: 
    “你就是我的心, 
    你就是我的魂,……” 
    他闭着眼,紧锁着眉,咧着嘴。他不是在唱歌而是在“喊”歌。 
为什么要故意把声音扯得这么难听呢?又为什么要摆出这么一副痛苦 
不堪的表情来呢?唱这种歌到底有什么意思呢?我真不明白,也毫不 
欣赏。无病呻吟就免不了装腔作势,装腔作势就免不了让人讨厌。不 
过松下挺能代表这么一部分日本表年, 他们有着他们的所谓“追 求 
“。有一次松下面问我: 
    “你们中国的女人是不是不准穿袒露的衣服?” 
    “谁说的?”我没弄明的他的意思,“无领衫,短裙都穿呀。” 
    “那么,能露出这个地方来吗?”他拍拍自己的胸,又拍拍自己 
的屁股。 
    “干吗要把那些地方露出来哟?”我反问。 
    “美呀!那是女人最美的部分。” 
    对于这种无聊的问题,我决定不予回答。风我不吭气,他又开口 
了: 
    “我们日本人认为,能把这部分露出来的女人,最伟大!” 
    “胡说!我就不相信每个日本人都象你一样。”我立刻反驳。 
    “对,”店长在一旁搭了腔:“松下君只代表他自己,我就不赞 
成他的看法。” 
    “瞧!”我白了松下面一眼。 
    松下面还在唱着,不喊着。我觉得很烦,真想找个什么地方清静 
清静,正巧店长过来了: 
    “在你旁边坐一坐,可以吗?” 
    “欢迎欢迎!”我连忙旁边挪挪,给他腾也个地方来。老板这时 
已经转移到别处跟人交谈去了。我早就想跟店长聊聊,可平时总碍着 
上下级的身份,以及紧张的工作。今天他摘掉了“店长”的牌牌,穿 
上了漂亮的蓝毛衣,成了一个“普通人”,我和他“平等”了。还没 
等他开口,我就来了个先发制人: 
    “店长,你每天这么干,不累吗?”店长每天都是不间歇地干十 
三四个小时(从下面午四点到凌晨五六点),一个月只有三天休息。 
我觉得他太辛苦了。 
    “累是累点儿,但没关系,我年轻。” 
    “你不烦吗?” 
    “烦什么?” 
    “没功夫玩,看电影什么的。整天憋在这个小店堂里。”还有一 
句我没好意思说出来:“没有功夫谈恋爱。” 
    “啊,”他笑笑,“那有什么办法,我的工作就是这样嘛。” 
    “你就没想过将来换个工作干干?” 
    “换什么工作呢?” 
    “比方说,跟正常人一样,白天上班,晚上休息,有礼拜天,有 
节假日。” 
    “这此我根本没想过。” 
    “你这么喜欢这个工作?” 
    “我喜欢。” 
    “在你当上店长以前,你也没想过要换工作吗?” 
    “一点儿都没想过。” 
     “ 真的? “我简直不相信: “那时候你是不是特别想成为店 
长?” 
    “我?作梦都没想过。老板找我谈,问我愿不愿当店长,我吓了 
一大跳。我觉得我不是这块材料。况且当时那个店长比我大八岁,整 
三十,比我有经验多了,又是老板的亲戚。” 
    “那为什么要把他撤换下来而让你干部呢?” 
    “这,我哪里晓得。非让我干,我就干呗!” 
    “店长这副担子很重很重,是吧?” 
    “是啊——”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觉得自己完全能够想象出 
他每天操心的程度。 
    “听说松下君下个月就辞工不干了,是吗?”我问。“他马上就 
要大学毕业,该正式工作了。还有山本君也要走。他母亲病重,他得 
回乡下去。” 
    松下,山本都是烹饪的主力。他们一走,店里的工作,尤其是店 
长更要忙得四脚朝天了。我甚至可怜起店长来。 
    “那店里的工作怎么办呢?” 
    “没关系! ”他反倒满不在乎: “只要咱们每个人再加一把劲 
儿!” 
    “如果再有人要走呢?要是店里的打工的人都走光了呢?”我故 
意反情况说得严重。 
    “那就再招人来呗!” 
    “招不来的话怎么办?” 
    “那是不可能的。”他十分自信地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就算一个人都没有,光我自己。也要干下去!”声音不大,但一股 
坚韧的力量从他深邃的目光中透射出来。 
    “你们俩在谈什么呀? 这么亲密! ”铃木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 
来。 
    “我们在谈什么时候去听你的巴赫演奏会。”店长打趣道。“咱 
们还是先听听小陈唱歌吧,轮到小陈了。”铃木带头鼓起掌来。 
    唱歌?我还真还做这个思想准备。这里要是有一架钢琴多好,我 
对弹琴要比对唱歌自信多了。款…… 
    “欢迎,欢迎!”老板把两只肥胖胳膊举得老高,拍着巴掌。这 
可把我难坏了。日本歌,不会唱。中国歌,全忘了。然而不唱又显然 
是不行的。 
    “我,我唱什么呢?”我多么希望他们饶了我。 
    “唱什么都行啊!”大家一致说。 
    “日本歌,我还不会呢。” 
    “就要听你唱中国歌嘛!” 
    “中国歌……唱什么好呢?”我拼命搜肠刮肚。 
    “唱什么都好!” 
    “唱国歌唱也行!”大上君一本正经地说。 
    当然,在这种场合唱国歌是不合适的。但他的提醒却使我脑海中 
飞速闪过了那激昂的歌词: 
    “起来!起来!起来! 
    我们万众一心, 
    迈着巨人的步伐前进,前进行,前进进!” 
    我突然想放开喉咙对着祖国的方向高喊: 
    “起来吧,祖国! 
    前进吧,祖国!” 
    我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儿潮湿,喉咙也象塞进了一团什么东西。 
然而,缓缓地,轻轻地,我唱起来了: 
    “…… 
    人人都说天堂美, 
    怎比我洪湖——鱼米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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