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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ob (Dinosaur), 信区: Literature
标 题: 日本留学一千天(十三)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Sat May 3 11:01:36 1997)
十三.我们和他们
虽然,直到现在为止,我也没闹清拓大日本语学校里究竟潜伏了
多少台湾来的特务, 但在学生中台湾人占着极大的比例却是一个 事
实。其实不仅拓大,在整个日本,台湾人所占的比例都相当可观。每
个班占半数以上,甚至压倒多数的全是台湾人。从数量上说,我们来
自中国大陆的同学连他们的十分之一也没有。
或许从外国人的观点看来,我们也好,从台湾来的他们也好,都
是说着同样汉语,写着同样汉字,有着同样血统和历史文化传统的完
全相同的中国人。但是,处于现实当中的同是中国人的我们自己,却
能时刻清楚地感觉到存在于我们之间的种种不同。且抛开明显的政治
分歧不说,仅在汉语的文字,语言的使用上,就存在着我们与他们之
分。
我们写“龙飞凤舞”;
他们写,“龙(繁)飞(繁)凤(繁)舞”。
我们说“衣服漂亮”,把“服”和“亮”都读成轻声;
他们说,把“衣服漂亮”的“服”和“亮”明显地读成二声和四
声。
我们说“有一点儿冷”;
他们说“有一点冷”。
我们说“你看过那本书吗?”或“你吃了饭吗?”
他们却说成“你有看那本书吗?”或“你有吃饭吗?”
我们称自己的丈夫或妻子为“爱人”, 他们听了嗤之以鼻, 说
“爱人”的意思是情人。 他们认为称丈夫为“先生”, 妻子为“太
太”则是天经地义。
我们对人打招呼, 一开口就是“同志”; 他们则是“先生”,
“小姐”,“太太”。
“陈小姐,你是从北平来的吗?”他们那样问我。
“对,我是从北京来的。”我这样回答。
打开双方的地图,不仅一些地名的称呼不同,省区的划分也不一
样,甚至连版图的大小都不同。
我们和他们都常在业余时间看报。自然,我们看我们的《人民日
报》,而他们看他们的《中央日报》。后来,关系渐渐熟些了,作为
一种了解也不免互相交换着看一看。但不管是我们还是他们,都觉得
读对方的报纸是一件头疼的事。读满篇简化字的《人民日报》,对他
们来说,几乎不比读日文的《朝日新闻》省力多少,不认识的字一个
又一个。他们说:“这样下去, 我们快要变成文盲了。 ”而我们对
《中央日报》也很不习惯:麻麻扎扎,笔划繁琐的汉字;在我们生活
中已不常用, 看去十分陈旧的大量词汇; 以及由于读不惯竖排版报
纸,常常得象捉迷藏似地,在整个版面上来回苦苦地搜寻文章的上文
或下文……
至于说到日常的学习生活,我们与他们就更不同了。
出国学习,对我们来说,是十分难得的机会;一堂课一堂课,我
们都是认真地上,努力地学。而他们中的不少人,与其说上学是为了
学习,不不如说是为了得到个出国游玩的机会。迟到,早退,旷课,
都是家常便饭。
我们,从学费到房租,饭钱……全要靠自己打工,一分钟,一分
钟,一滴汗,一滴汗地去挣,去攒。
他们,却无需为钱而操心,父母会按月给他们寄来。即使他们中
也有人去做工,但那也不过是为了打发掉无聊的业余时间,或多来点
儿零花钱。
我们初到日本,两手空空,全都不得不到别人家里寄宿;而他们
一来,就都能自己住上条件不错的公寓。
我们在生活上极其精打细算。吃也好,穿也好,用也好,都保持
在最低的水平,只要凑合过去就行了,绝不敢多花一分钱。在学校,
我们总是吃自己从家里或从打工的店里带来的冷饭,即使迫不得已需
要买饭吃,也一定是挑食堂里最便宜的买,或干脆就买一包方便面。
但他们却用不着为精打细算而多费脑筋,好吃的才吃,时髦的才穿,
好使的才买,一下子花个几千块全然不当一回事。
留学生活,对我们来说, 是一场坚苦的奋斗。 我们没有功夫玩
乐;而他们却有的是时间旅行,游览,登山,滑雪,洗温泉……以及
看电影,跳舞,打麻将……
离开了故土的人谁不思念家乡和亲人?可回国探亲需要花费相当
的开支,这对我们说来谈何容易!而他们却轻而易举地时时往返于台
湾和日本之间,逢年过节跟亲人们合家团聚……
由于彼此存在着种种明显的不同,特别是出于深刻的政治原因,
双 方 在最开始接触的一段时间都不能说不存在某种微妙而复杂的心
理。既有自傲,也有自渐;既有轻蔑,也有羡慕;既有相吸,也有相
斥;但更主要的恐怕还是强烈的自尊。尤其在某些问题上,双方彼此
谁都不希望对方来揭“疮口”,更绝不愿意自己去扬“家丑”。
有一件事,我印象很深。
一次课间聊天,一个台湾的同学抱怨说:日本家庭里洗澡的浴缸
太小,进去转不开身子,每天洗澡别别扭扭很不痛快。说台湾家庭里
的浴缸都很宽大,可以躺在里面休息……云云。
听了他的话,在一旁的一个中国同学S就说: 那你还不如到公共
澡堂去洗。又宽敞,又暖和。不光有淋浴,不有大浴池。热水是这头
放进来,那头流出去,很干净……S说着说着, 不知怎麽就说到了中
国大陆。说中国大陆人的家庭一般都没有洗澡条件。住在大城市里的
人还比较好,公共浴池很多,不少单位也有澡堂。而边远的小城镇或
农村就够呛了。 S说,他曾去过北方农村的一个小县城,那里方圆几
百里只有一个澡堂。 由于那个地区水很宝贵, 澡堂的各种设施又很
差,那个澡堂总共只有一个大水池。每周一,三,五是女的洗,二,
四,六是男的洗,水池里的水两三天才换一次……
那天, 最后一节课刚结束, 同班一位姓郑的中国同学走到S 身
边,对他说:
“如果你不着急走的话,我有几句话想对你说说。”
郑那略显异样的神情和声音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就坐在座位上没
动,看着他们。
S看着手表:“时间来得及,你想说什麽?”
郑脸上的肌肉上下动了两下,眼睛突然睁的很大:“我请求你,
以后不要再对他们说……那些什麽……一个县只有一个澡堂,两三天
才换一次水什麽的。”
“可我说地也不是谎话呀, 你也是从中国来的, 难道还 不 了
解?”S显得不大服气。
“大实话我也求求你不要再说! 听了这些我心里难受! ……再
说,这类事情张扬它干什麽?对咱们……有什麽好处?”郑激动地停
了一下,喘口气,又接下去:“我们也才认识不久,你可能还不了解
我,大概以为我这个人很左。其实不是那麽回事。在国内时,从学校
到工作单位,我一直是个落后分子,连入团申请书都没写过,到现在
连个团员也不是。可是到了日本,连我自己也不知是为什麽,心里总
是憋着一股气。我们堂堂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凭什麽要被这些台湾来
的人看不起?在日本, 人家只要一向我问起中国的事, 我就说中国
好。什麽好说什麽……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听人家说我们中国不好。今
天你说的这些话,要是换了台湾人或日本人说出来,我要不揍他一顿
算我对不起生我养我的爹妈!”
S 的脸色随着郑的话音渐渐地涨红了。 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
身,拉住了郑的一只手:“谢谢你的提醒!……这类话,以后我绝不
再对他们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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