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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ob (Dinosaur), 信区: Literature 
标  题: 日本留学一千天(十四)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Sat May  3 11:01:43 1997) 
十四.本是同根生 
    “到底,你们和台湾同学之间存在不存在共同语言?” 
    如果在我没来日本之前,有人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我会不假思 
索地回答:“怎麽没有呢?都是中国人。”如果,这个问题提在我刚 
到日本不久,我可能会考虑半天,然后说:“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似 
乎,他们和我们不是一码事儿。”可如果今天,再有人向我提这个问 
题,那我会肯定地回答:“有共同语言。我们是兄弟。尽管我们之间 
有着种种不同,甚至刚接触时都产生过某种复杂微妙的心理。” 
    确实。和他们认识一段时间,我就发现所谓“台湾人”也是形形 
色色,而其中的绝大多数对中华大地非但不存在敌意,甚至相当地热 
爱,向往。别看他们都是生在台湾,长在台湾的青年,但显然中华民 
族的血液也同样在他们的血管中流动。只要拨动了“中华民族”这根 
琴弦,我们和他们之间就会自然而然地产生共鸣。 
    我曾遇到过这麽两件事情。 
    在我们拓殖大学食堂的二楼,有个大礼堂。一次,我意外地发现 
在礼堂台上,层层的幕布后边竟放着一架三角钢琴。打那以后,每天 
一吃过中午饭,我就一个人或邀上三两个中国同学到那里去弹琴,唱 
歌。 
    说来也怪,在国内的时候,弹琴或者唱歌都专喜欢外国曲子。到 
了日本,整个相反。弹也好,唱也好,从脑子里冒出来的尽是中国的 
曲调。那些曾被认为简单,普通又不时髦的东西,在这里显得那麽亲 
切,彷佛唯有它们才足以寄托我们思恋祖国的满腹情怀。 
    那天,我和两个中国同伴又到那里去了。在几重幕布遮挡的幽暗 
角落里,我们无所顾忌地弹呀,唱呀: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 
    “一条大河波浪宽……” 
    “洪湖水浪打浪……” 
    “浏阳河,弯过了几道弯……” 
    “送君送到大路旁……” 
    “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 
    “小时候,妈妈对我讲……” 
    “清凌凌的河水,蓝格莹莹的天……” 
    优美的旋律时时夹杂着我们的欢笑,时时又蕴含着我们的泪水, 
时时高扬而上,时时又低回而下。我渐渐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整颗心 
连同整个躯体都彷佛随着那一串串音符升腾起来,远远地飞回到我所 
熟悉的天地去了……两个夥伴是何时停止了她们的歌声的,我根本没 
有注意。只知道,当我猛地间断了弹奏时,什麽地方忽然响起了劈劈 
啪啪的掌声。是谁在拍巴掌?抬起头,我的夥伴也正疑惑地望着我。 
我站起来,拨开几重幕布朝外伸出头。原来,台下前排正坐着几个台 
湾同学,其中一位姓高的女生是我们班的。一见是我,她马上惊讶地 
问: 
    “刚才在里面弹琴的,是你?” 
    “见笑见笑!” 
    “呀,弹得真好,我们还以为是在放录音。” 
    “你弹的那些曲子好动人,一听就是中国味道的。我们本来只想 
在这里坐坐就走的,结果你看, 听着听着就不想走了, 一直坐到现 
在。”和高一起的一位台湾女生说。 
    “真的?”听了她的话,我心里说不出有多高兴。连忙回过头去 
招呼我的夥伴: 
    “喂——你们听见了没有?他们居然也喜欢听咱们的曲子!” 
    这时,几个台湾同学都到台上来了,其中一个女生拉着我的手: 
“好好听哟! 这些曲子好美, 好有感情,听得我都流了眼泪了,你 
看。”她晃着捏在手心里的一条手绢。 
    “再给我们弹一首好不好?”他们几个要求着。 
    “可是,”我有些为难了,“就要上课了。” 
    “没关系,就给他们弹一个,既然他们想听。”我的夥伴对我说 
着,并且挤了挤眼。 
    “好的。你们想听哪个呢?” 
    彷佛被问住了似的,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结果,还是姓高 
的女生开口说: 
    “就弹最后那一支曲子,那就蛮好!” 
    “最后那支? ”我连忙问我的夥伴: “最后我弹的是什 麽 来 
着?” 
    “是《十送红军》呀!”一个夥伴小声告诉我。 
    “这……这……”我心里不禁嘀咕了一下,但还是在钢琴前坐下 
来。一个小小的引子带出了如泣如诉的旋律……曲子结束了,可大家 
还都一声不吭地呆着不动。 
    “快走吧,上课时间到了。”我站起来,关上琴盖。 
    “请问,这是一支什麽曲子?”一位台湾男生问。 
    “江西民歌,表现送别内容的。” 
    “那麽,有歌词的喽!”高说。 
    “当然有。” 
    “好不好教教我们?这歌好美,”那个捏着手绢的女生说:“我 
们那边听不到这麽美的民歌呢。” 
    棘手!我回头望着我的夥伴,三双眼睛迅速地进行了一下交流。 
    “真抱歉!”我说:“我这个人向来是只记旋律不记歌词。你们 
俩呢?” 
    “哎呀,这是一首老歌。歌词,我都忘掉了。”一个夥伴说。 
    “这首歌,我也背不下来。”另一个夥伴也说,但又连忙补充了 
一句:“不过其它很多歌词我差不多都会。” 
    “别个也好!只要美。”他们说。 
    “当然美。我们中国的民歌是最美的!”我不无骄傲地说。 
    一回到教室,高就对班上其他台湾同学说起来:“晓得吗,刚才 
我们听陈小姐弹钢琴了。都是中国的民歌。好好听哟!明天你们不去 
听听看?” 
    “真的吗?要去要去!” 
    “我也去听一听!” 
    他们居然也是我的知音——我觉得是那麽不可思议,却又那麽高 
兴。 
    还有一件事,想起来更有意思。 
    上课时坐在我后面的是一位从台湾来的男生,名叫张志良。个子 
不高,长长的头发,金边眼镜,一副文邹邹的样子。起初,我对他并 
没什麽好印象:上课总迟到不说,还尽跟别人聊什麽打麻将。特别是 
有一次, 偶尔听到他跟人谈起当兵时候的什麽事, 我立刻就联想起 
“国民党兵”, “反攻大陆”……不禁十分反感。 课间看到我学英 
文,也总是过来热心地给我讲解语法什麽的。后来有那麽一次,他忽 
然问我: 
    “你去过山东吗?” 
    猛一听到这个问题,我觉得很奇怪:“山东?怎麽了?” 
    “没什麽,”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山东是我的家乡,我的 
籍贯就是山东蓬莱。” 
    “真的?蓬莱,那可是个好地方!” 
    “是呀,这我也知道。可就是不知道那儿究竟是个什麽样子。好 
想去看一看呀!你如果去过的话,很想听你介绍介绍。” 
    原来是这麽回事。然而遗憾得很,我压根儿没去过蓬莱。可我又 
怎麽能拒绝他——一个来自海峡彼岸的同胞的如此无可非议的 请 求 
呢?我的脑子立刻转动起来,搜索着我所知道的有关蓬莱的一切。突 
然,我想起不久前从《北京晚报》上读到过一则“海市蜃楼”的消息 
……好,就说它! 
    “张志良,你虽然没有去过蓬莱,但一定听说过蓬莱仙岛的故事 
吧?” 
    “对呀,那好象也叫作‘海市‘的。” 
    “对对对,就是‘海市‘, 可那‘海市‘, 以前人们只是听说 
过,看到古书上记载过,却谁也没有亲眼见过。可是就在最近,你知 
道吗?那个地方真的出现了一次大的‘海市‘,据说相当地壮观。” 
    “确实?” 
    “当然了!报纸上登的。有很多人亲眼目睹。” 
    “快讲讲!到底怎麽回事?”张志良激动起来,喊得班上其他几 
个台湾同学也闻声围了过来: 
    “什麽事?讲什麽?” 
    “别吵嘛,听陈小姐讲蓬莱仙岛出现的事。” 
    我想了想:“那是几月几号发的事,看报时我也没去记,反正就 
是一个多月之前。那天好象是正午过后,具体几点钟也忘了。我的记 
性真差劲!” 
    “没关系没关系,就讲吧,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正要张口,偏偏就在这个时候上课铃响了。他们只好不无沮丧 
地散到座位上。张志良坐在我的后边,轻轻用手指头捅了捅我: 
    “明天吃完中午饭!听见没有?” 
    我使劲点了点头。 
    第二天中午,我匆匆忙忙吃完饭就赶回教室。一拉开门,我吓了 
一跳:平常顶多只坐十一二个同学的教室里,今天竟挤了那麽多人, 
而且有不少人我都不大认识。坐在最前面的张志良朝我招招手: 
    “快来嘛,一直在等你!别班的一些台湾同学也想来听听。” 
    老天爷!他们大概以为我要说评书。我一时无所措手足:“我的 
妈呀,这麽多人……叫我怎麽……本来不过只是聊聊天嘛……” 
    “随便讲讲也好嘛,不要不好意思!”这个说。 
    “我们在台湾什麽都不知道, 什麽都想听, 只管放心地讲就是 
了。”那个说。 
    那位姓高的女生远远地指着前头的讲台:“站到讲台上去讲吗, 
大家都能听得清楚。” 
    怎麽能推辞呢?几十双殷切地注视着我的眼睛彷佛产生出一股强 
大的推动力。于是,再没有片刻的犹豫,我大步跨上了讲台。 
    “同志们!”我的话音刚落, 教室里哄地爆发出一片大笑。 糟 
了,怎麽跟他们称起“同志”了?真是“猴吃麻花”!我急忙纠正: 
    “对不起,一时疏忽。失礼失礼!先生们,小姐们!” 
    “不要改口嘛!喊我们‘同志‘,很亲切呀!” 
    “我感到无上荣幸!”……下面乱糟糟地喊起来。 
    是诚心诚意?还是开玩笑,讽刺,喝倒彩?……,管它三七二十 
一!我丝毫没有动摇,转身在墨绿色的黑板上大笔挥出了一条弯弯的 
弧线:“请看,这儿就是咱们富饶的胶东半岛。”乱哄哄的声音顿时 
平息了,我的讲演开始了。 
    “那是一天午后,天气好极了。风又平浪又静,海滩上只有稀稀 
落落的几个人在劳动,这时候,一个小夥子突然发现在不太远的海面 
上隐隐约约地,缓缓地升起了一座山包包……”我屏声静气地讲着, 
自己的眼前彷佛出现了一片微波荡漾的大海,从海水下面神话般地拱 
出来一座云烟缭绕的碧绿仙山。“小夥子觉得很奇怪,平常那个地方 
从来都是一片空旷的海面,怎麽突然间冒出一座山来了?他用力揉揉 
眼,再细看。没错,那的确是座山,而且正越来越大。他急忙跑向不 
远处的一位老大爷: ‘大爷大爷! 快看,那边海里怎麽出来了一座 
山!‘老大爷直起腰,用手遮住阳光朝海面眺望了一会儿:‘呀呀, 
‘老大爷的一双眼睛猛地睁圆了,‘那可不是老人们常说的海市吗? 
百年不遇的海市呀!‘小夥子一听,立刻忘乎所以地大喊起来:‘出 
海市喽!出——海——市——喽!‘人们闻声从四面八方赶来,抬头 
观看。这时就见那山已十分清楚,云遮雾罩之中都能隐约地看到熙熙 
攘攘的车马,行人了……” 
    教室里静极了,静极了。我一边讲着,一边在黑板上画着。时不 
时地从台下一双双紧钉着我的凝神,专注的目光中感受到一股股向往 
中华大地的感情和爱国之心的搏动。它们感动着我,也刺激着我,使 
我不能不想尽可能多地给予他们, 满足他们。 原来只打算讲讲“海 
市”的,可不知怎麽随蓬莱这个引子,有关祖国的山河风光的话题便 
象决了口的江流一般涛涛不绝地奔涌而出。 
    我历来不是个能说会道的人,可当时却象是鬼使神差般地口若悬 
河:从黄山风光到桂林山水,从泰山日出到贵州岩洞,瀑布,从长江 
三峡的激流险滩到青海高原的大盐湖,从白雪皑皑的大兴安岭到四季 
如春的西双版纳,从绿草茵茵的大草原到黄沙漫漫的大沙漠,从充满 
异国情调的伊犁到弥漫着宗教气息的布达拉宫……万里长城,故宫, 
十三陵地下宫殿,颐和园,云岗龙门的石窟,西安出土的兵马俑…… 
    我把自己活了这麽大所亲眼见过的,学校学过的,书上看过的, 
听人说过的, 加上自己一系列的想象和饱满的激情, 滔滔不绝地讲 
呀,讲呀……一个中午不够用,第二天中午接着讲。一天接一天,又 
一天。中华大地绮丽的山水,灿烂的文化使他们着了魔,也使我着了 
魔。 
    “多想到大陆上去看一看呀!要到什麽时候,我们才能去呢?” 
他们感慨着,一次又一次。 
    “可不是麽!你们真该到这边来看看,领略领略祖国的风光。我 
担保,一旦你们亲眼看到了它的雄姿,一定会为自己是个中国人而自 
豪的。来吧!快些来吧!”我反反复复地这麽对他们说。热爱,向往 
祖国的感情象一条无形而牢固的纽带将我们与他们的心联结到一起。 
中国——什麽时候才能统一?我们和他们都在急切地盼望着。 
    “小陈,”与我同班的一位大陆来的男生一天对我说:“最近, 
你经常使我想起毛主席的一段语录。” 
    “哪段语录?” 
    “这一段:‘长征是历史纪录上的第一次。长征是宣言书,长征 
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 
    ‘”“对不起,不明白你的意思。” 
    “这很明白嘛。我发现你是个出色的政治宣传家。” 
    “纯属瞎掰!宣传——我压根连想都没想过!” 
    当一年的学习结束,我们将纷纷离开日语学校的时候,已经亲密 
无间的他们和我们彼此都在对方的本子上留下了自己的通讯地址。 
    “什麽时候到祖国大陆来的话, 事先来封信, 我可以给你当向 
导,带你到各处去玩。” 
    “欢迎你将来到台北来观光,到时候,就住在我家好了,不必客 
气。” 
    大概,就在不久的将来,有这麽一天,我们和他们又会相遇。但 
不是在日本或美国,而是在我们的北京或者台北——这难道还有什麽 
疑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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