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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ob (Dinosaur), 信区: Literature
标 题: 日本留学一千天(二二)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Sat May 3 11:03:53 1997)
二二.小菜市
我这个人挺怪,向来不爱逛商店溜大街。在北京的时候是这样,
到了东京更是这样。本来兴趣就不大,更何况又忙又穷呢。所以到了
东京很长时间,不要说新宿,银座,就连鼻子底下的世界著名商业大
厦“太阳城”(就在池袋)都不曾涉足。要说孤陋寡闻,实在不为夸
张。
可是我却对菜场有着特殊感情。没出国那会儿,只要职工大学下
了课,回来的路上必定要逛一趟海淀县或黄庄的菜场,特别是农贸市
场。那熙熙攘攘的人流,那摊贩高声的叫卖与鸡鸭的啼鸣,自行车铃
声的混合交响,那散发着泥土气味,鸡鸭鱼腥,牛羊膻气的来自大自
然的产物,那各有特点却又同样朴实,憨厚的农民,那堆得象小山般
的蔬菜, 水果, 土产……都能使你感受到浓郁的生活气息和人间情
趣。我爱这一切。常常为了图这么一种微妙的享受去逛菜市。
自从搬出了川崎家,那久违了的逛菜市的机会又来了。
从我的住所沿着小巷曲里拐弯地走上不到十分钟,便有一条窄小
细长却热闹非凡的小菜市街。每次离着它还有好几十米以外总是先被
那一股直扑而来的热闹气氛所感染。牵着狗的,推着车的,挎着篮子
的,凡是从那里走出来的人个个都是满载而归。放眼望去,小巷里人
烟如云,人头攒动,灯火通明。叫卖声有如对歌比赛似地此起彼伏,
紧张而又热烈。小巷两旁廊檐之下是一条绵延不断的商品的河。堆到
爆满程度却又井然有序的货物,摊摊相连,叫你目不暇接:蔬菜,水
果,鲜鱼,肉类,素食,熟食,干鲜,海味,粮食,调料,鸡蛋,酱
菜,面包,罐头,豆制品,猫狗食,方便食品……绵延下去,绵延下
去。每个摊子上做买卖的人都拿出百分之二百的热情拼命招揽顾客。
他们有的站大摊子边,有的从摊子里朝外努力探出上半身,一边手里
摇晃着商品,一边不断气地高声吆喝。
其中最具特色的要数那位卖鱼的老大爷了。光秃秃的脑袋上“紧
箍帽”般地捆着一条灰不拉唧的白毛巾,高高的肚子上拦腰扎着一条
皱巴巴的蓝围裙。个头很矮,却偏要横在人流过往的道路中央,两手
叉腰, 歪扬起头, 紫胀着脸,用比任何人都足足高出八度的调门吆
喝。所吆喝的词儿里也全不带什么“新鲜”,“便宜”之类,只是一
串又一串地连珠炮“嗨哟嗨哟嗨哟……”他这副样儿总叫人忍不住捧
腹。为他那接近天真程度的热情所感动,我常常总要在他的鱼摊前站
一站。
对于我这个从小生活在北京城,除了带鱼,黄花鱼,平鱼和墨斗
鱼以外什么海鱼都不知道的人来说,展现在眼前的鱼类实在是丰富到
了极点。粗略算了算不下二十种,而且差不多全叫不出名字来。
记得那时在北京排大队买鱼,那些老远地从南方运来的黄花鱼,
带鱼总是成百上千条地冻在一个个硬邦邦的大冰坨里,售货员得边砸
冰边掰鱼边零卖。可在这儿,所有的鱼都是干干净净顺顺溜溜。除了
一尺多长以下的鱼是整条整条卖以外, 再大的鱼全都被细细地肢 解
了。 鱼肉是鱼肉,鱼子是鱼子,鱼头是鱼头……鲜虾- -从大对虾到
小虾米,都是没头没壳的半透明净肉。墨斗鱼也都是去头去皮,洗得
白晶晶的。那又宽又长平平展展的木台子上铺满了盛着鱼肉的大小盘
子。有装着大块大块或几片几片鱼肉的,有装着几尾几尾对虾或一堆
一堆虾仁的,有装着几条几条鱼子的,有装着几支几支鱼头的。还有
那剥好的蛤蜊肉和红红绿绿的鲜海菜。 一样一样都是湿淋淋地闪 着
光,散发出浓浓的大海气味。木台子周围是好几只大白塑料桶,水里
浸着的是漂亮的大海螺,比小孩拳头还大的蛤蜊,呆头呆脑的龟,成
团蠕动着的鳗……木台子另一边有个玻璃柜台(带冷气装置),里面
一盘一盘摆着的是供人生吃的鱼肉或贝肉。有的已经切成了细细薄薄
的片片,有的则还是方方正正的大长条肉。那鱼肉也好,贝肉也好,
都是是白的白天,红的红,黄的黄,由鲜绿的海草精心衬托着,看上
去竟象装璜精美的工艺品。
这些新鲜到不能再新鲜的鱼,不时地勾动着我肚子里的馋虫。我
这个人本来人是讨厌吃鱼的- -肉少不过瘾,吐刺儿太麻烦。 可这里
的鱼分明是成块成块的大肉嘛!一点一点地看过去,脑子里竟不自觉
地蹦出来一系列烹调词汇:清蒸,红烧,糖醋,干炸, 爆炒, 汆鱼
丸,炖汤,当然还有日本式的生吃或烤。鱼的价钱又挺便宜。瞧,一
盘不过三五百,最贵的也不过七八百。到底不愧是岛国。垂涎欲滴,
但终究还是走开了。想到了自己囊空如洗,又想到那间无法做饭的鸡
笼小屋。
在鱼摊对面的是菜摊。沿街十几米长的货架上满堆着各种蔬菜。
有在国内见过的, 也有没见过的。 但不论是什么,一样样都是或成
捆,或成包,或成篮,或装盒地摆着。绝没有零零散散随便摊一大堆
的。 更看不到粘泥带土黑不溜秋的。 看那用皮筋勒成小把小把的韭
菜,一束一束的大葱,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一袋一袋土豆,全是干干
净净清清爽爽。
这里卖菜不问斤两,青椒是五个一袋,西红柿是三个一盘,茄子
(个儿很小)五个一小筐,芹菜两三棵一捆……价钱也不太贵。菠菜
一把一百五十日元,黄瓜一袋(五根)二百日元,扁豆齐刷刷的一捆
三百五十日元,大白菜半棵二百五十日元……整个菜摊了绿一片,红
一片,紫一片,白一片。顾客们围着摊子随心所欲地挑选着。卖菜的
忙得团团转,东一下西一下,递货收钱,收钱递货,嘴里还不声地招
呼: “便宜喽, 便宜喽,便宜喽……”“不买没有啦,不买没有啦
……”
因为经常不断来逛这条街,卖菜的把我记住了。一见我总是:
“嗨!那位中国大姐!不在这儿买点菜吗?瞧,多便宜,五根黄
瓜才一百块!”
五根一百块,比自选商场当然是便宜,可我知道还有比这儿更便
宜的摊子。在日本, 什么商品都是一个商店一个价, 一个摊子一个
价。
“不买。一百块钱才五根,太贵了。”我故意地说,“你知道我
们中国五根黄瓜多少钱吗?”
“哎呀呀,那可比不了,你们中国什么东西都便宜嘛!”
我大笑起来,虽然知道中国现在蔬菜也并不便宜。
“拜拜!”朝他一摆手,又朝前走去。
这条街上共有三个菜摊,最靠尽头的那个由一对老年夫妻经营。
摊子极小,品种不多,可就是愣便宜。尤其是鲜蘑菇。别的地方一袋
(五六个)一百五十块,这个摊子三四袋一百五十块。闹得我常常纳
闷儿:莫非老头老太太的床底下天天往外钻蘑菇?!可不管怎么说,
只要是买菜,除了老头老太太这个摊儿我哪儿也不去。
其实要说真格儿的,我每次来小菜市的真正目标是肉摊- -那个
沿街摆着一溜高高的玻璃柜台,里头一层一层装满了鲜红鲜红切好的
肉的摊子。我爱吃肉。觉得世界上真能解得了馋的东西除肉以外没有
其它。特别是在川崎家住了一年落下了“胃亏肉”的毛病,就更想跟
肉见见面了。
日本人对肉的感情是不那么浓厚的(据说他们吃肉的历史才不过
一个世纪。猪,牛,鸡都是很晚才传到日本的)。只是从营养价值的
观念出发,他们才迷信牛肉。对猪肉, 鸡肉不十分感兴趣, 至于肉
皮,头,足,肥肉,某些下水(肝除外),他们干脆就不接受。到肉
摊上一看,你就会发现,最贵的是牛肉。根据其等级的不同(肉的部
位,切的厚薄,所带的肥肉的多少)一百克牛肉的价钱是六百到一千
五百元。 猪肉比牛肉便宜一些最便宜的是鸡, 一百克才一百到三百
元。
这里与中国不同, 肉摊上你永远见不到猪头, 蹄子,猪皮,排
骨,肘棒,以及肠子,肚子,大油之类, 也永远甭想见到羊肉, 鸭
子。至于说鸡,那完全不是我们中国人观念中的活鸡,整鸡,而只是
一堆堆被解好了的鸡肉而已。这一大堆是鸡翅膀,那一大堆是鸡胸脯
(连皮都不带),鸡腿就是鸡腿,胗肝就是胗肝……鸡头,脖子,爪
子,骨架什么的,大概全拿去做猫狗食了吧。
记得有一次,我跟一位日本朋友谈起,我们中国人吃鸡吃鸭往往
是整只地炖,整只地烧,如何如何好吃。她听了却撇起嘴来:
“哎呀,那怎么能吃得下去,看着多恶心!”
“怎么会恶心呢?”我不理解了。
“当然啦,鸡屁股鸡爪子一块煮多脏嘛。再说,看着它可怜巴巴
地闭着眼睛……怎么能吃得下去?”
瞧瞧,这就是日本式的观念。难怪柜台里见到的除了实实在在的
肉还是实实在在的肉。一只只长方形盛肉容器里纹丝不乱地码着的全
是长条长条的大肉片,小肉片,厚肉片, 薄肉片, 四四方方的大肉
块,还有各种不带肥肉的肉馅。想找三五斤,八九斤那么整块的肉,
根本没有。所以我常常想,不要说煺了毛的整鸡,你就是抱上一只活
鸡来叫日本的小年轻辨认,他没准儿都不知道那就是“鸡”。
柜台里还放着各种香肠和熟肉。但都是几根几根或几片几片地密
封在精制的塑料袋里,价钱既贵,又闻不到半点儿香味。远不如中国
似的,大托盘里溜尖溜尖地堆着各种香肠,酱肉,烧鸡……油汪汪,
香喷喷地诱人。
我每次去肉摊都是买鸡肉,因为它便宜,还因为我本来爱吃鸡。
可日本的鸡肉着实不好吃。真的,嚼木头似的,一点儿都不香。别看
瞧着那么鲜灵灵的。
过了肉摊便是一个很大很大的水果摊。从里到外,从这头到那头
摆了严严实实一大片。各色品种的水果在闪闪灯光之下显出一派辉煌
灿烂的气氛。青葡萄,紫葡萄,大的如同鸽子蛋,小的如同玉米粒;
香蕉,有一根一尺多长的,也有一根象小拇指那么短的;桃子,有带
毛毛的,有不带毛毛的;苹果,有的通红,有的翠绿。溜溜圆的大西
瓜, 黄橙橙的柑桔, 麻扎扎的菠萝,油亮亮的梨,细嫩嫩的白兰瓜
……还有许多见都没见过的水果,在一个一个小篮子里有模有样漂漂
亮亮地码着,象在接受顾客的检阅。干净,光艳,帅气,简直象是一
件件蜡做的艺术品。
本来,我对水果既不十分喜欢,更不那么迷信。尤其日本的水果
其贵无比,跟牛肉的价格差不多,它与我就更没缘分了。但是每回走
到水果摊前,我都禁不住要停下脚步欣赏半天。欣赏那把一年四季的
艳丽色彩汇于一处的气氛,欣赏那从各种颜色到各种造型的精心布置
与搭配。
日本民族是个极为讲究装饰的民族。任何一样东西只要到了他们
手 中, 他们一定会自觉不自觉地把它摆出一个“型”或一个“样”
来。他们不习惯让什么东西自自然然随随便便地“就那么着”。中国
的水果摊一般是不考虑怎么摆的,“哗啦”一下倒成什么样就是什么
样。谁也不会去想什么好看不好看。可在这里:一圈青白青白的葡萄
托起中央一簇大紫葡萄,三五个毛绒绒的红桃子被大菊花瓣似的黄香
蕉紧紧环抱……没有一样不是动过一番脑子的。这个卖水果的,大概
受过很好的美术教育。每当站在这个摊子前,我总忍不住这么想。
再走下去便到了卖油盐酱醋,各种调料的摊子。在中国,这类东
西一般都零买。一斤油,三两盐啦,五分钱黄酱,一毛钱咸菜啦。可
这里什么都是整瓶,整袋,整盒,整罐。包装讲究,品种丰富。从世
界各地的产品,到世界各国的风味,从不同原料的制品,到不同用途
的佐料,应有尽有。
你说,我要买醋。
卖货的朝着货架子把手从这边往那边那么一划:请您随便挑选,
这些全是醋。
一看:大瓶小瓶,高瓶矮瓶,写着洋文的,写着中文的,写着日
文的一大排。再仔细一看:嗬,什么苹果醋,柠檬醋,葡萄醋……无
奇不有!
你说,我要买糖。
他又拿手一划拉:请您尽情挑选,这些全是糖。
老天!大包的,小包的,盒装的,袋装的,雪白的,杏黄的,紫
黑的,面面的,晶状的,方块的,炒菜的,做甜食的,当调料的,喝
咖啡的……
你说,想要拌凉菜用的调料,有没有?
当然有。你是想要中国四川风味还是中国淮扬风味?你是想要朝
鲜风味还是日本风味?法国风味还是意大利风味?辣点儿的呢,还是
甜点儿的呢?油多点儿的呢,还是爽口点儿的?液体状的呢,还是奶
油状的?……
一个一个货架看过来,你会头晕眼花。货物不仅多而且没有一样
是单品种,也没有一样是单规格。许多连想都想不到的东西一排排地
站在你面前盼望你的青眯,等待你向它伸出手去。人所创造的物资竟
能如此丰富,实在叫我震惊。
沿着小街的这侧继续走过去, 又沿着那侧走回来。 那支着大棚
子,当众为客人做腌鱼,腌鱼子酱的摊子吸引了我。那在露天里烧着
油锅炸大虾,炸墨斗鱼的摊子吸引了我,那卖各种各样处理罐头的摊
子也吸引了我……走走,转转,停停,看看,最后来到了面包摊前。
其实说“摊”似乎不确切,因为摊子后面隔着一道玻璃厅是一家
面包商店。然而摊子也确实存在,那是一个不大的平台子,上面放着
不少没有任何特色的普通面包或者处理面包- -出炉十几个小时以后
还没有卖出去的东西。至于说那些刚从烤炉里的热腾腾软松松,双鲜
又香的高级面包,则一盘盘地摆在店里货架上。哪国的都有,哪种式
儿的都有,哪种味儿的都有。造型都极考究,绝没有死死板板的长方
形或扁圆形,而是变着法儿地造出各式花样来,存心不让它象面包而
更象美丽的蛋糕或点心。
一进店门,顾客先自行取个大托盘和大夹子,然后绕着货架浏览
商品并把中意的面包夹进自己的托盘里。我曾经在这里买过面包。一
种白白的,顶端象花瓣似地裂开并点缀着几颗绿葡萄干的小面包,还
有一种用黄油和面炸成牛角形的千层面包。松软极了,吃它就象吃海
绵。但我更常买的却是门外摊子上的切成八片一包的普通面包。那种
面包早上卖105元一包, 晚上却降到100元。其实在我吃来,100元的
味道丝毫不比105元的差。 正因如此, 这种面包一到晚上就一抢 而
光。好几次我去晚了没买上,遗憾得我直跺脚。
7点半一过, 曾热闹非凡的小菜市突然冷清下来。买菜的人们走
光散尽了,剩下的只是略显空旷的街道和略显狼藉的货架。卖东西的
不再吆喝了, 他们张罗着打扫, 收拾, 清点,结账。一到8点,熄
灯,关板,下班。
但是买卖人有几个能睡上囫囵觉呢?为了明天的新鲜货,得打电
话联系,订货,催货。卖鱼的必须在半夜两三点钟到海边渔港等待归
航的渔船;卖菜的必须在黎明前开着卡车去乡下迎接最新采摘下来的
蔬菜;卖肉的必须一大早就把鲜肉拉回来收拾好……然后是加工,定
价,包装,陈列……
小菜市黑了,静了,困倦了。但东京的夜还远远地没有黑没有静
没有困。那大街小巷星罗棋布般的商场,饭馆,咖啡厅,酒店,夜总
会,电影院的灯火还在不知疲倦地大放光明,甚至要一直燃烧下去,
直到东方破晓红日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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