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S水木清华站∶精华区

发信人: Bob (Dinosaur), 信区: Literature 
标  题: 日本留学一千天(二六)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Sat May  3 11:04:23 1997) 
二六.啃 
    在东洋大学读书是什么感觉呢?拿吃饭来打比方,我现在就是在 
啃石头。拿走路来打比方,我现在就是在徒手攀登峭崖绝壁。吃力, 
费劲,痛苦。 
    走进大学课堂劈面而来的第一大关就是语言。这儿可不是日本语 
学校了,没人象幼儿园阿姨似的一个字一个字拉长了音翻来覆去地教 
给你;这儿可不是日本语学校了,课堂内容不再是简单的生活会话而 
是艰深的专业课题;这儿可不是日本语学校了,你一个人淹没在成百 
上千的日本学生当中而没人拿你当个“外国人”。谁晓得你只有一年 
左右的日语基础呀,谁又管你所掌握的单词量和语法还比不上日本的 
三年级小学生?既然是上大学,那就得全部上大课,就得一脑袋扎进 
专业课,基础课,外语课……十好几门哩。甭管三七二十一,你死活 
得跟着日本学生们同步前进。前进,容易吗?人家是从半山腰,你却 
是从山脚跟;人家是一溜小跑走平地,你还得一块一块地搬石头,一 
个一个地填大坑;人家是直攻专业,你却先得穿越老厚老厚的语言障 
碍层。 
    这里的大学老师上课从来很少写黑板, 上了讲台就是讲, 讲, 
讲。嘴皮子快得赛飞轮。别的同学都听得轻松有味,只有我被那成片 
成片连在一起分不清头尾的叽哩咕噜弄得火烧火燎,七窍生烟。当别 
人心平气静地记笔记时, 我却手忙脚乱地忙于查字典——《日汉 辞 
典》,《外来语词典》,《汉字字典》,《古日语词典》,有时还得 
加上《英汉辞典》。 每天书包里不知得比人家多装多少块大砖 头! 
—— 好不容易查出来了一个词, 老师的话却早就又不知冲出几里地 
了。同样一节课,别人获益匪浅,我呢,顶多只是学来了几个日文单 
词。 
    想想吧,如果有那么一个人突然有一天失去了听觉,干看着对方 
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他该是多么痛苦!而初上东洋大学的一年 
左右时间里,我仿佛分明是尝到了那痛苦的滋味。满耳朵充塞的只是 
声音,声音,声音,而不是“话”,不是“语言”。“声音”到底传 
达不了准确的意思,而我想知道的却是明确得不能再明确,清楚得不 
能再清楚的东西。我是为了“学”才来的呀。如此状况,学什么习? 
考什么试?毕什么业?怎么办? 
     我 所知道的一些自费留学生就是在这种状况下中途从大学退学 
的。太难了!跟外国人一同上课根本就听不懂,在整堂课中活象个大 
傻瓜。课程又多。精神上吃不消,面子上也吃不消。算了算了,遭这 
份洋罪何苦来!不就是一张不值几个钱的学士文凭吗?没有它也照样 
赚钱,照样发财。更何况脑袋上横竖已经有了“留洋”的金帽子呢。 
    不行,我不能退学。不上大学,我到日本图什么?咬牙坚持!反 
正事物不会永远只停留在一个水平上,不是前进便是后退。而我总不 
至于后退吧,只要决不松懈。就这样,一天一天又一天,讲台上老师 
的话在我耳边由混浊的一大片慢慢变得清晰起来,由根本不知所云渐 
渐变得能够理解了。 
    越过语言障碍,对于一切未曾专业学过外语却要一下子同外国学 
生同堂上课的人说来,都曾是一段艰难的过程。但相对说来,学数理 
化,工业机械,音乐舞蹈美术,乃至商业,经济,经营管理……比起 
专门学习外国语言文学来,课堂语言关要好渡过些。因为至少那些公 
式,数字,图表,术语,形象是不受任何语言限制的。我呢,实在是 
自不量力,凭着还不到日语中级班的程度却偏偏选择了一门连日本人 
都感到头疼的“国语”专业。 结果, 就象掉进了无边无际的苦海之 
中,怎么也得不到解脱了。 
    “你是否说得太玄了?”或许有人会对我的感受表示怀疑:“那 
么多人去日本留学学习语言专业,没听谁象你似的这么叫苦呀。” 
    没错儿,我在日本就遇到不少专门攻读日本语言或日本文学的中 
国留学生。但这些人多数都是在国内学过几年,甚至十几年,二十几 
年日语专业。他们的日语程度(尤其是理论水平)甚至比起日本的高 
中生,乃至大学生都高。再者,由于他们早就受完了大学教育,到日 
本都是直接攻读硕士或博士学位,既不需要象大学生似的为了十几门 
功课天天从早到晚地学,更不需要上什么大课。只研究一个专题,只 
接受指导教师的个别指点。我怎么能跟这些“日语专家”们比呢? 
    “要知道,攻语言文学专业很难很难!”没上东洋大学以前,日 
本语学校的老师们这样对我说,有修养的日本朋友们这样对我说,口 
试时老教授也这样对我说。难当然是难喽!——那时候我满不在乎地 
想:中国人,人人都会说中国话却不是人人都懂文法,音韵,人人都 
会写诗,作文章;人人都看得到了书和报,却不是人人都读得了《诗 
经》《离骚》,人人都通晓平仄,对仗。在日本也是同样。文学嘛, 
到底是更高级的东西。 
    然而,只有真正学起来了,我才彻底懂得了那“难”字的全部含 
义。日本语本来就是一种相当难的语言。光文字就有三四种(汉字, 
平假名,罗马字),每一个汉字不仅读音多种多样而且语意含混,语 
法变化不仅繁琐复杂而且不规律的现象大量存在……对我说来就连现 
代 日语都还远远没有过关呢, 却莫名其妙一步闯进了古典日语的殿 
堂。倒也是!学语言文学嘛,当然是得从“源”到“流”地学,古典 
是基础,是大树的根。可是如今要我这个外国人也拿古典当基础却着 
实吃不消了。 
    “日本古典文学研究法”课一上来就拿日本中古时代的《伊势物 
语》开刀。翻开老厚的一大本《伊势物语》一看,全是作者的手稿原 
迹。从头到尾没有句逗,满篇龙飞凤舞的毛笔草书体,活脱脱一本书 
法监摹贴子。死活半个字都看不懂!老实说,就算它不用作品的手稿 
原迹,而用现代体的铅字印刷,我也照样看不懂(连日本同学也看不 
懂)。因为它毕竟是一千多年以前的东西。文字也好,语言也好,都 
跟今天有着相当大的距离。 
    读这种东西真是费老劲了!先得把乱七八糟的草体变成规规矩矩 
的 汉 字 (这汉字只是取了中国汉字的字形, 发音与词意又另当别 
论),然后查出这个汉字应有的读音,再由几个汉字的读音找出某一 
个词汇的意思(现代日语中,一个汉字的读音由几个音节构成,表示 
一个词意。而古代日语,一个汉字只代表一个日文的音节。所以一个 
日文词汇包含几个单词的意思,句子却还是看不懂——古日语的文法 
与今天又差着老鼻子。我曾拿着这类教科书向日语古典基础不错的中 
国“日语专家”们请教,他们看了也连连摇头:“这种玩艺儿可受不 
了,没看过,快跟考古差不多了。”其实就是日本人不专门研究这个 
的也看不懂。 
    然而更叫我受不了的, 还是老师对这门课的教授方法。 字看不 
懂,词汇意思不懂,语法变化不懂,两眼一抹瞎。那么老师总该教教 
吧?哪怕很粗略的。结果呢?到底这里是大学了,老师什么都不讲, 
一上来就把全篇文章从头到尾按班里人数分成几十块,一人来一块, 
从今往后轮着班每个人上讲台作个人研究报告。这不活活是赶着鸭子 
上架吗!你就是把《伊势物语》的现代日语译本给我,我都尚且看不 
懂呢!日本同学虽说也看不懂原本,但他们至少有日语基础,在高中 
又都学过一些古文,对《伊势物语》的梗概也简单地了解。我呢!但 
是,任你有天大的困难,天大的理由,也甭想着老师会对你一个人开 
恩。你不是自己考进来的吗?那好,别人怎么学你也得怎么学。管你 
中国人,日本人!没辙没辙的,咬着牙关啃石头吧!什么硬不硬,消 
化不消化,只管撑大了嘴巴往里填(亏得还能得到同学们的帮助)。 
“研究”古典不钻故纸堆可不成,又是图书馆又是书店,一本又一本 
的参考书翻来翻去,比来比去,抄下一段又一段…… 
    到底,我也走上讲台了。把自己苦苦拼凑起来的那个连自己都莫 
名其妙的古怪东西公布给众人时,我甚至都没觉得害臊。因为压根儿 
就什么都不懂,并且知道不会有任何一个同学向我提出问题(尽管其 
他同学可以随便向作研究报告的人提问题)。果不其然,结结巴巴地 
念完以后,台下一片肃静,所有的同学都不出声,一双双眼睛从四面 
八方注视着我。最后还是老师说话了:“你确实很不容易,不是从小 
在日语环境中长大起来的。”听了老师这个评价,我竟不知道自己是 
该哭还是该笑? 
    然而“石头”却不仅仅只是“研究法”一门课。所有的专业课对 
我来说,都是又硬又大,嚼不烂,吞不下的大石头。因为只要与专业 
课沾边,就得跟古典作品打交道。“文学史”学的是上代,中古时期 
的《古事记》,《怀风藻》,《万叶集》……等等;“国文法”学的 
是古典日语语法;“国语史”学的是日本语言的发展与变迁;“国文 
讲读”学的是历史古典名著……;还有可怕的“汉文”课。 
    原先我还以为学汉文对我这个中国人来说等于白玩儿呢。 谁 料 
想,日本人读汉文的方法跟中国人完全是两码事。汉文虽然是原封不 
动的中国古文,读法却是日本式的“洋”读法。首先,每个汉字的读 
音变成了日文。其次,每个句子的语序全得大挪大动(因为日文的语 
序与中文是满拧的, 如果完全照中文的语序读, 日本人根本 读 不 
通)。结果,在汉文句子的左边全标上了“一”,“二”,“三”, 
或“上”,“下”,“∨”,“弊”等等语序排列记号。而在汉文句 
子的右边还用小字标上了各种表示语法关系的日文助词。依据这些记 
号,汉文的语序就由本来自然的1 2 3 4 
     5 6 7变成了面目全非的1 7 6 3 2 4 5之类了。 日本学生在高 
中期间都学过一两年的简单汉诗汉文,同时学会了掌握汉文语序排列 
记号的读法。因此,上汉文课,对他们来说,最感困难的倒不是如何 
看着记号把汉文句子进行重新组合,而是那些中国两千多年前的古文 
里,有着他们既不知其意又不会读音的大量陌生汉字。 
    而我呢,跟他们正好相反。古文的意思是一看就懂了。(亏得以 
前老老实实学过点儿古文),却苦于不知道怎么用日语进行翻译和解 
释(我的日语水平就连象样的作文都写不了,哪儿译得了中国古典作 
品),更不晓得如何用日语的方式去念。汉字的日文读音不知道,语 
序记号不会看。不会汉字的读音就查字典吧,结果字典上一个汉字的 
读音就有一大串儿,到底用哪个,还是不知道。语序记号呢?从来没 
学过。一上来简直晕头转向。单句还好说。比如“孟子见梁惠王”就 
读成“孟子梁惠王见”(当然要用日文读音,还得加上日文助词)。 
可是碰上复句就难了。比如“如使人之所欲莫甚于生,则凡可以得生 
者何不用也”就得按着记号七拐八拐地读成:“如人之欲所于生甚莫 
使,则凡以生得可者何用不也。”可怕不可怕!别说整篇文章了,就 
连一页照这么拐下来也足以要我一命了,还不算查汉字读音的功夫! 
这还不算,偏偏我们的汉文教材又难乎其难,汉文老师又严乎其严。 
    我们的汉文考查是《孟子》。不是《孟子》中的某一篇,更不是 
某一段,而是全部的十三篇。篇篇是全文,就连历代各家的注释都是 
全文。日本人就是这么学汉文的!在中国,专业学中文的大学生学古 
文都未必学到这种程度吧。每节上课,老师不仅要求学生们读,解本 
文,而且要求读,解所有注释。 
    “上我的课,对你们只有一点要求:在下面得好好预习。”汉文 
老师把一大本《孟子》举得高高地晃一晃:“这本书,从头到尾,每 
一行每一句,大字也好,小字也好(注释部分),你都得给我老老实 
实地啃下来。 上课的时候, 我随便挑出哪一段来,都得能给我念出 
来,解释得清楚。一年里,要是三次提问回答不出来的人,只好对不 
起,这门课您下一学年给我重新上。” 
    这压力可非同寻常。甭说我了,连日本同学都一个个吓得不知如 
何是好。从早到晚抱着那本重若千斤的宝贝《孟子》钻在图书馆里查 
找各种参考书,复印各种有关资料。即使是这样,仍旧是心虚胆颤得 
不能自己。一到上汉文课,教室里乱了营,谁都拼命想往旮旯里藏, 
人堆里扎,生怕坐在显眼的地方叫老师一把逮出来“示众”。你就看 
那教室里吧,前面三分之一的座位空无一人,大伙全在教室最后边正 
当中的位子上挤着堆着,有的同学还故意把后边的大窗帘拉得严严实 
实, 使教室后面陷于一片昏暗之中。 这种紧张到荒唐可笑程度的情 
景,每每总使我想起那“老鹰捉小鸡”的游戏——汉文可怕,老师更 
可怕,却又不能不上课,于是大家只好象怕被叼去的小鸡似地藏过来 
躲过去。 
    我曾是非常想学汉文的,想通过这个学习掌握日文的汉字读音和 
文法。可是这种上课的方法一下子就让我够了。凭着我的中文程度, 
这汉文课我几乎就用不着上。他们日本人学汉文,不就是为了弄懂文 
章的意思吗?而我用不着那么七拐八拐那意思也早就看懂了。但是, 
凭我的日文程度, 学汉文又太早了。 起码总得先学会阅读语序记号 
吧,起码总得把最常用的汉字日文读音掌握了吧。唉唉,有什么办法 
呢?既然已经这么裹进来了,就只好这么一直裹下去。人家都是在自 
己的基础上一点点往上拱,只有我卡在个半空中想上上不去,想下下 
不来,狼狈不堪。 
    进东洋大学后,有相当一段时间,我情绪一直处在一种低落的状 
态。专业课程太难,每一门课都如同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基础课程 
又太多,哪门不学都不行,“英文”“法学”“生物”“哲学”“体 
育”……十个指头按跳蚤; 每天晚上还得去打工, 不然就得饿肚皮 
……一个人的肩膀上足足拉了有二十个套,沉重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其实,我倒不怕担子重,苦一点儿也不无好处。我发愁的只是自己的 
日语基础太差了。如何才能把日语水平与同学们拉齐呢?如何才能使 
自己的日语适应专业课的程度呢?如何才能顺顺利利地完成全部学业 
呢?真着急…… 
    如果有人问我:“你是不是后悔考进了大学,后悔选择了国文专 
业呢?”那么,我一定这样回答:“不,我并不后悔。我只对一点感 
到深深的遗憾,这就是留学以前没有扎扎实实地打好日语基础。” 
    所以,我很想对那些渴望出国留学的朋友奉献一句话:外语这东 
西只能是下苦功学出来,磨出来的,而不是泡所能泡得出来的(小孩 
除外)。在外国人社会里泡出来混出来的外语,永远只能是唬唬外行 
人的“半瓶子醋”。你如果真想让自己的外语精通,地道,登得上大 
雅之堂,那么最好趁你还没出国以前老老实实打下扎实的基础,越扎 
实越好。要知道,咱们中国的外语教育水平绝对是世界第一流的! 
-- 
※ 来源:·BBS 水木清华站 bbs.net.tsinghua.edu.cn·[FROM: cuse128.se.cuhk] 
 

BBS水木清华站∶精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