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S水木清华站∶精华区

发信人: Bob (Dinosaur), 信区: Literature 
标  题: 日本留学一千天(三一)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Sat May  3 11:07:02 1997) 
三一.污 
    我来到日本两年多,在深深体会到它高度发达的同时,也清清楚 
楚地看到了它的污秽所在。 
    日本法律虽然明文规定禁止卖淫,然而各种各样变相的卖淫手段 
和职业以及公开的色情宣传,却无孔不入地充斥着整个社会。且不说 
那些以贩卖淫秽为目的的电影,杂志,画报,录相,“剧场”,以及 
那些专门为进行这类活动而提供场所,条件,服务的行业,即使一般 
的报纸(《朝日新闻》除外),周刊,杂志,电视节目, 电影, 广 
告,文艺作品……也都离不开这种东西。 
    裸体照片,插图几乎举目皆是,但绝不是古希腊,古罗马,以及 
欧洲十八九世纪的绘画雕塑所表现的那种裸体——融汇着艺术的,理 
想的和纯洁的美。而只不过是一种低俗到不能再低俗的光膀子加光屁 
股。姿态是丑恶无比的,不是撅着屁股就是叉着大腿,或者干脆就是 
男女在一起的。很明显,它所想给你的绝对不是什么美的联想,而仅 
仅是官能上的刺激。 
    我对这些东西反感透了,不明白干吗到处都是这些东西,没有难 
道不行吗?一打听,没有它不行,要靠这种玩艺儿来赚钱。尤其是报 
纸,刊物,文艺作品,广告之类,如果全是正儿八经的东西而不带上 
点“刺激性”,据说就会失去“吸引力”,就会没人要看。于是乎, 
你也搞,我也搞,你搞得邪乎,我比你搞得更邪乎。大竞争! 
    还是为了钱!钱这个东西,有时候真是“万恶之源”。有的人为 
了赚钱,挖空心思大搞官能刺激。同时,也有的人为了赚钱,心甘情 
愿去出卖自己的肉体与声誉。 
    按说,现在的日本早已不再是电影《望乡》的时代了,哪个女孩 
子会被逼着去卖身呢?又有谁胆敢强迫一个女孩子去出卖自己的肉体 
呢?可是,历史虽然在前进,经济虽然在飞跃,卖淫现象却依然如故 
(虽然是变相的),只不过由被动的变成了自愿的。 
    在日本,那么多女孩子毫无廉耻地愿将自己的光膀子大照(撅着 
屁股,抬着大腿,甚至更加恶心的)登在各种杂志上(一般的杂志每 
期少则两三人,多则十几人。一律号称“女大学生”)。大照下边, 
还详详细细地写着该女子的姓名,年龄,住址, 电话, 以及好的身 
高,体重,腰围,臀围,胸高……就好象她是一头等人前来选购的牲 
口。街上的公用电话间也贴满了这种玩艺儿,甚至具体地写明跟她见 
面一个钟头或两个钟头是多少价钱。从年龄上看,这些“女大学生” 
都极年轻,才不过十八九到二十一二。据人讲,干这种“营生”挺能 
发,个别有本事的,一晚上就能捞到好几万。可我还是纳闷儿:钱, 
真是具有这么大力量能叫一个人舍肉体, 感情, 精神和名誉于不顾 
吗?恐怕,这并不是钱本身的力量,而是那些人的脑瓜儿里根本没有 
所谓“灵魂”这么一种东西。 
    有人告诉我, 这类“女大学生”大部分是从外地来东京“上 大 
学”的。仅仅是为了满足个人的物质欲望,她们瞒着家里偷偷干这种 
邪门歪道的事情,靠卖笑发财。东京的各所大学里都有这么一种“女 
大学生”,东洋大学当然也不例外。 
    一次在课堂上,我发现前排坐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女生,穿着一件 
华贵的翻毛皮外套,厚厚的脂粉,艳艳的红唇,耀眼眩目的项链和耳 
环,一看就不是什么便宜货,留着大长指甲的十指涂着荧光闪闪的粉 
红指甲油,金戒指, 银戒指, 宝石戒指在两只手上足足套了四五个 
……这是个什么人?莫不是个“女大学生”吧?一般的女学生谁有经 
济力量如此装扮自己,又有什么必要如此“臭美”呢? 
    我悄悄问坐在我旁边的同学: 
    “你看咱们前面的那位小姐,象不象是干‘那个’的?” 
    “嗯!”他会意地点点头, “瞧她那套行头, 少说也得八九十 
万,我就不信那钱是她爸爸给她的。” 
    但是,据我的观察,象她这样的女学生,在同学们当中并不多; 
说到底,愿意为了几个臭钱而出卖自己,背叛自己的人是少数。 
    据说,东京有几处地方是有历史传统的“花街柳巷”,其中首屈 
一指的要算位于新宿的歌舞伎町了。另外,象六本木,涉谷,赤坂, 
池袋也都有。不少从中国来日本的人,特意要去新宿的歌舞伎町“观 
赏”花街柳巷的“风光”。我却直到现在也还没去开过这个眼。看那 
些乌七八糟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至于说池袋也有花街柳巷,我是搬到池袋好久以后才偶然听一个 
朋友谈到的。 
    “主要集中在西池袋靠北边的几条街上。但东池袋紧挨车站旁边 
的小胡同里也有那么几家。”他告诉我。 
    “真的?我怎么一点儿也没发现。” 
    “那是你没注意。其实你每天去电车站都从那旁边路过。” 
    我想起来,出池袋车站东口不远有一家电影院。一到晚上就挂出 
“成人电影”的招牌。而且电影广告栏上变幻着的,永远都是赤裸裸 
的色情场面。每次打那里路过,我都忍不住得骂上一句:真讨厌! 
    “在那个电影院旁边的小胡同里就有。” 
    “什么样儿的?” 
    “谁知道里头什么样? 反正外边都挂着牌子, 什么‘裸 体 剧 
场’,‘神秘小屋’,‘旅馆’,还有好些别的花样。凡是叫作‘旅 
馆’的,为了跟一般旅馆区别开来,它的霓虹灯全是紫颜色。往后你 
不妨注意注意看。” 
    后来,我真的注意到了。有那么一种挂着紫幽幽的霓虹灯的“旅 
店”,门脸儿一般都不大,而门口一定钉着一块价目表:过一夜多少 
钱,呆两个小时多少钱,什么样的房间多少钱……也看到了所说的那 
种“裸体剧场”。一到夜晚,门口一定站着一两个或三四个花枝招展 
的年轻女子, 见到有男人走过, 就媚笑着又拍巴掌又打招呼:“来 
呀!请您来呀!” 
    为了招揽更多顾客,这些店白天还安排一些人站在车站出口附近 
的人流里,向过往的男人手里硬塞所谓的“招待券”(据说拿着招待 
券进那里可以少花点钱),甚至专门雇人身扛一块大广告牌子,整天 
整天地站在路口人多的地方招徕顾客。干这种活儿的多是老头子。或 
许因为他们年纪大,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工作来维持生活了吧。 
    每天出入电车站, 总看见这么几个老头子在辛辛苦苦地干这 种 
“工作”。 发券的人, 身后总是放着一只大提包,里面装满了招待 
券。 他一只手拿着一大叠, 另一只手不断地从这叠里抽出一张又一 
张,朝每个迎面走过的男人伸过去,递过去。差不多的我都是连看都 
不看闪身而过。也有一些人虽然接到了手里,却走不了两步远就随手 
一扔。所以车站附近的马路上,常常到处飘散着许多黄色的招待券。 
    有一回,我跟一个日本同学一起从池袋车站出来,发券的老头立 
刻朝他递来了一张券,他二话没说就接了。我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要那玩艺儿作什么,难道真的想去开眼哪?” 
    他却挺正经地跟我说: 
    “你不觉得发券的老头很可怜吗?他这一天要是不把规定数目的 
招待券发出去,这天的收就要打折扣。我反正拿了这张券还可以再扔 
掉嘛。”说着,他一抬手把它丢进了路边的垃圾箱。 
    要说可怜,我倒觉得那个扛牌子的更可怜。发券的至少还能来来 
回回走动走动,可扛牌子的却只能一动不动地杵在那儿,弯着四十五 
度的腰。不管是刮风,下雨,飘雪花,也不管是天寒地冻还是烈日当 
空, 他都得把自己凝固成一尊活雕塑。 他身穿一件深蓝色的短式和 
服, 胸前背后各印着一个老大的圆圈, 当中写着个莫名其妙的日文 
字,那打扮活象中国戏台上的一名兵勇。可他肩头扛着的大牌子上画 
着的却是妖艳的裸体女人, 上面还花花绿绿地写着好些大字, 什么 
“全裸体”,“小单间”,“平均二十岁”…… 
    好多个风雨交加的日子,我从车站出来,看见他套着一件透明的 
破旧雨衣弯在那儿。雨珠成行成串地从那牌子上流下来,从他斑白的 
头发上流下来,裤腿是水淋淋的,破皮鞋是水淋淋的。他,活脱脱就 
象一只刚打河里捞上来的冻僵了的鸡。我很想知道,他这么卖老命地 
干上一天,到底能赚到多少钱?难道真有一笔相当可观的数目值得叫 
他如此甘愿受苦受累,乃至在成千上万的人面前践踏自己大丈夫的尊 
严吗? 
    然而,也正是这扛牌子的老人和那滥发招待券的现象,使我感觉 
到日本这个社会尽管淫秽的宣传搞得乌烟瘴气,但真正嫖妓的男人其 
实未必就有多少。如果真是人人争着逛妓院,争着看刺激官能的表演 
的话,做这行买卖的,又何必如此想方设法去招揽生意呢? 
    的确,一个人,当他从中国那样的社会环境忽然一下子闯进日本 
这样的社会中,是很有可能“中邪”的,特别是那些思想尚处于混沌 
阶段, 或本来就抱着某种目的出国的人们。 由于各人思想基础的不 
同,日本既可能使一些留学生从此攀上事业的高峰,也可能使一些留 
学生从此坠入堕落的深渊。 
    初到日本时,身边一些关心,爱护我的日本朋友告诫我:“不论 
生活困难到何种地步,都绝对不准去干那种事。你要考虑到你父母亲 
的名誉, 还有你自己的名誉。 ”我明白他们所指的“那种事”是什 
么。当然我不会去干。因为最起码的,我不能忘记自己是伟大的中华 
人民共和国的公民。 
    留学生活说苦, 其实就是苦在一个“穷”字上。 事事处处都要 
钱, 而且什么都不少要钱。 如果经济上没有切切实实的“后盾”的 
话,一切真是没着儿没落儿的。可是,尽管苦,我跟前的路从来只有 
一条:靠自己的汗水去挣。谁要是以为拿上一大把票子就能叫我这个 
“饥不择食”的人上钩,那只能是白日作梦。在日本,我也确实遇到 
过这么一位白日作梦的人。 
    他是一个在日本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南朝鲜人,不到六十岁,却弯 
腰驼背老得连牙都没剩几颗了。他极有钱,一个人经营着三个公司, 
据他讲每月都能赚到上千万的日元(当然,扣掉了税金,就没那么多 
了)。因为他常来我们店吃饭,每次来又准要我们为他这个没牙的顾 
客把菜和肉切得细细的,我们便认识他了,他似乎对我这个中国人格 
外感兴趣。每次来吃饭总要特意跟我拉拉话,还告诉我:他有一个失 
去联系几十年的亲戚最近从齐齐哈尔来了信,邀他去中国看一看,他 
也正好想去中国治治病。 
    “象我这样的南朝鲜人申请去中国,那边会批准吗?”有一次他 
问我。 
    “问题不大吧,不过,最好去中国大使馆问一问。”我说。 
    “中国大使馆在哪儿,你陪我去一趟好不好,顺便也给我当当翻 
译。” 
    这有什么不可以呢,我痛痛快快地答应了。于是约了一个日子, 
我陪他去了中国大使馆,并办理了申请探亲手续。 
    从那以后,他一有点什么小事便来找我。最初,他的亲戚来了信 
要我给他翻译,他儿子读不懂汉文让我去给讲解,他要给中国的亲戚 
送礼请我当参谋……后来,就连没事他也要来找我。有一回还说: 
    “我给你安个电话吧。你那里没电话,找你太不方便。” 
    “我不要电话。整天都不在家要电话干吗。” 
    “到日本来哪儿能没电话呢?安一个多方便,横竖是我出钱。” 
    “可我干吗要让你出钱呢?”我反问了一句。 
    “你不是没钱吗?” 
    “真有困难的话,我也有保证人管。谢谢你这么为我操心。”吃 
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 我怎么能不明不白地接受这种馈赠呢? 再 
说,谁又知道这后头有什么埋伏没有呢? 
    又过了些日子,他到店里来吃饭。临走给我留下一张条子:“中 
国政府已经批准我去探亲。关于去中国的事,想与你商量。星期六下 
午两点半务请到我家附近的咖啡馆来面会。” 
    我想着去中国对这个南朝鲜人来说恐怕不是一件小事,就准时去 
了。他却迟迟不来。好不容易等来以后,他先是向我道歉,说工作如 
何缠得脱不开身,接着又没完没了地抱怨天气太热,自己身体如何吃 
不消等等。扯来扯去也没谈到正题上。我4点钟还要赶去打工, 没时 
间陪他海聊,就直接了当地问他: 
    “您打算什么时候去中国呢?” 
    “这个嘛,”他漫不经心地吸了一口烟,“最近看来去不了了, 
手头工作太多。另外也听一些朋友讲过,中国那边一切都还不稳定, 
条件很差,现在去恐怕为时过早。” 
    “这么说,您一时不打算去了?” 
    “至少要等到我有闲空时吧。” 
    那你何必申请去中国呢?那你干吗把我找来“商谈”呢?害得我 
搭进去这么多宝贵时间。我顿时感到不耐烦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就失陪了。”我站起身, ”4点钟, 
我还要打工呢。 
    ““别这么关键嘛,我这儿才刚刚坐定,你就走,从礼貌上说得 
过去吗?” 
    没办法,我只好又坐下: 
    “再坐一会儿就再坐一会儿。不过我最晚只能到3点40分。 打工 
迟到了要扣钱的。” 
    “扣钱,“他咧开没剩几颗黑牙的枯树叶般的嘴笑了一下:”打 
工一个小时有多少钱?” 
    “七百三十。”我理直气壮地说。 
    “那么,干一个晚上呢?能挣多少?” 
    “如果干八个小时,能挣到五千八百四十。” 
    “才五千!还不够我一顿晚饭。” 
    “你当然了,大财主嘛。” 
    “那你一个月总共能挣到几万呢?” 
    “因为不可能天天干八小时,所以一个月顶多挣七八万。” 
    “那么点儿?够干什么的呀!” 
    “够了,我很省。况且最近又开始教些中文。” 
    “你真行啊,八万块钱能过日子。” 
    “不光过日子,还包括交学费呢。” 
    “简直不能想象。你的房租每月多少?” 
    “一万五千。” 
    “那是人住的房子吗?” 
    “差一点,但还能凑合得过去。反正也没打算在这儿安家。” 
    “你知道我那座房子——自己花钱盖的,多少钱吗?” 
    “一千万。”我想了一个最大的数目。 
    “嘿,亏你说得出口。告诉你,光是房子的建筑费用,”他伸出 
两根又干又黄的手指头“两亿八千万,还不算买地皮。” 
    “这么多!”我倒吸一口凉气。 
    “这, 小意思。 我在美国还有一幢别墅,在南朝鲜的那座大庄 
园,当然那是我祖先的遗产,面积有几百公顷……”他洋洋得意地讲 
着, 我却越听越觉得没意思。 看看表,时间差不多了,便打断他的 
话: 
    “对不起,这回真的到时间了。” 
    “不行,”他武断地伸出一只手挡住我,“重要的事情还没跟你 
谈呢,特意把你请来。” 
    “什么重要的事情?”我奇怪了。 
    “是这么回事。 我早就喜欢上你了。 瞧着你在店里做工那么辛 
苦,我觉得心疼。所以呢,”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突然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以后你不要去打工了,把工作辞掉。钱,我给你。管你吃,管 
你住,管你上学,也管你打扮。我有钱,保证够你花的。” 
    “白给吗?”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么几个字来。 
    “要求不多,一个星期一个晚上,就一个晚上。你瞧,我的身体 
并不棒。”他又龇着稀稀落落的黑牙笑了笑,并从兜里掏出一只皮夹 
子,打里面抽出好几张一万元的票子:“这些钱你先拿着吧,去买点 
喜欢的东西。” 
    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一个星期一个晚上”,让我 
卖身?!好你个老流氓!我气得浑身乱颤,竟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话 
来“回敬”他。 
    “不要愣着啦,快把钱收起来,让别人看见可不好。”他把钱从 
桌子底下向我伸过来,碰了碰我的腿:“快拿呀。” 
    “不——要!” 
    “为什么不要,换了日本的女孩子早不知道美成什么样啦。”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那些日本女孩子?!” 
    “我赚她们太脏,我可不想得花聊病。中国的女孩子一看就清清 
爽爽。” 
    “混蛋!混蛋! ”我猛一巴掌拍落那一沓子钱, 从椅子上弹起 
来,又使劲一搡桌子——桌上的瓶瓶盏盏顿时乒乒乓乓。我冲出咖啡 
馆,朝着味道园的方向狂奔…… 
    恶梦,一场从未作过的恐怖的恶梦。我要把它甩掉,甩得越远越 
好。 
     我诅咒这产生恶梦的肮脏世界。 我更诅咒那制造恶梦的丑陋灵 
魂。 
-- 
※ 来源:·BBS 水木清华站 bbs.net.tsinghua.edu.cn·[FROM: cuse128.se.cuhk] 
 

BBS水木清华站∶精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