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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ob (Dinosaur), 信区: Literature
标 题: 日本留学一千天(三四)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Sat May 3 11:07:38 1997)
三四弟子篇——饭沼
我这个人, 在经济上向来容易知足, 出国从没想过赚大钱发大
财。挣来的钱只要能够吃够喝够,支负房租,学费就万事大吉。
那会儿,我教了两三个学中文的学生,每周再到味道园端几晚上
盘子,一个月挣到十二三万,虽说还是离不开鸡笼小屋的生活,自己
倒也觉得相当不赖了。
就在这时候,又有一位挺关心我的日本朋友来给我介绍学中文的
学生。
“不教了不教了,”我说,“我现在所有时间都安排满了,哪里
还抽得出空来。”
“哎,不能把端盘子的时间减掉点儿吗?教中文不比打工强?”
我想了想: “不行, 别看是端盘子, 挺长见识呢, 我舍不得
辞。”
“你看你看, 哪儿有你这么笨的人哪, 别人想找学生还找不到
呢,知道不知道,我给你介绍的这个人呀,特——有钱!是个律师,
有名的,真的,不教可是白不教!”
“律师?”我又想了想。那时我教的学生有岛本, 田村, 小野
田, 打工的时间已经减到3个晚上了, 如果再减……我还挺舍不得
的。
“你呀,真是少见的人。这么美的差事还用得着犹豫吗。不管怎
么着,教也罢不教也罢都得给我教!明天我就打电话告诉他,你教得
了。”
她这么热心,我真是哭笑不得:“好好好,教教教,可他的中文
是个什么程度?”
“程度?打生下来到现在不知道什么拼音字母勹,攵,冂,匚。
英文倒是很溜。告诉你,他是东京大学毕业的,东——京——大——
学,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一听说还得从发音,四声开始教,心里更不乐意:“那位律师,
他怎么想起学中文来了呢?”
“那你自己去问他吧,我可没打听。其实你管他为什么呢?挣你
的钱不就得了。
“就这样,带着好几分的不情愿,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我站在
学校门口等待这位素不相识的律师先生来跟我见面。无聊地张望着门
口来来往往的行人,我无意识地在心里想象着”律师“的形象:满头
银发,浓密的大络腮胡子,戴着金丝眼镜,一身黑漆漆的长袍……这
位,不象。那位,也不象。谁好象都长得不象”律师”。
正等得不耐烦,见一个长长的人影履匆匆地朝校门走来。刚要进
门,却突然收住了脚步,打量起站在门口的我来。我便也打量他:日
本人中少有的瘦高个儿,大长腿,身上是套十分潇洒的浅灰色西装,
留得半长的头发托着瘦瘦的脸盘,目光十分锐利。他相当年轻,绝对
不到四十岁。
“请问,你是不是——”他先发问了。
我立刻点点头,“对,您是——”
“我就是饭沼春树,这是我的名片。”
这么说,他就是那位律师先生——我的学生了,一时竟有些不知
所措:
“那么,请到我们的教室里坐吧,同学们全都回家了。”
“你还没有吃晚饭吧?一同去吃晚饭,好不好?”他挺干脆地邀
请我。
“总得先把学习的事商量完了吧。”
“没有那么严重, 边吃边商量, 走。”他迈开步子便朝路上走
去。我只好一溜小跑地追上他。
“去新宿吃饭怎么样?”他站在车流汹涌的大道边问我。
吃顿饭还要跑到新宿?!
“新宿不远吗?”我拐着弯儿表示异议。
他却不作理会。朝一辆出租车一挥手,那车停下了,打开门。他
示意我先上,我只好钻进去,心想:明明旁边就是地铁,为什么要坐
这贵得惊人的出租车呢?他随着我也上了车。对司机说:
“去新宿XX饭店。”
看来, 这是一个什么全是他说了算的人。 给这样的人当 “ 老
师”,恐怕有点儿麻烦呢……
“来日本几年了?”
“一年。”
“哦?你的日文进步很快嘛。我也打算用一年左右的时间达到自
由使用中文的程度。”
什么?一年左右?就凭这点业余时间?
“这……不太……”我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回答。
“你是说不可能?怎么,看不起我?你不也才来了一年左右吗?
我就是想在一年时间达到你目前这种程度。”
“好的,我一定尽力。”虽然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在想——我这
一年是天天泡在日本语学校里啃出来的呀。你有这时间吗?
“你听,我是这么想的。关键在于学习方法,也就是教的方法问
题。你是怎么教别人的,我不知道。但是对于我,你可以采取这样的
教法。”
你看,还不是得听他的。我这个老师不过是他的“傀儡”罢了。
在幽暗的小汽车中,只听他在滔滔不绝地说着:
“首先,日文和中文的汉字大致相同,学起来并不困难。所以,
这一年里你不必花时间教我中文汉字,把这个时间省出来。”
“但是中文的汉字与日文的有很多地方不一样,写法啦,意义啦
……”我立刻表示反对。
“这我知道。”他丝毫不让步“但我不是欧美人,掌握汉字对我
来说很容易。如果我想学,只需把中文的汉字表与日文的放在一起一
对照,顶多两天就会了。何必象小学生似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去写去记
呢?”
我不能同意他的意见,但显然与他争是没用的,便不再吭气,听
着他教给我“如何教他中文”的方法。
“咱们的学习不能光坐在教室里啃书本。那东西适当地啃一啃就
可以了,坐在教室里学的东西永远活不起来。很多日本人学了半辈子
外语还是说不了,听不懂,就因为他们不了解这个道理。我可不想象
他们似的。我喜欢实物教学,实地教学。比方说,我们一同在饭馆吃
饭时,你就边吃饭,边把有关的中文教给我,名词啦,动词啦。我们
现在在坐车,你又可以把这一类的中国话教给我。这样学来的东西记
得住, 又马上能用得上。 我还打算不久之后去中国实地学习呢。当
然,你这个老师也得跟我一同去。”
汽车已经进入新宿。街道两旁花花绿绿的灯火目不暇接。我好奇
地东看西看着,耳旁还响着律师先生的话音:
“可能的话,喂,你听着没有?从我们学习的第三个月开始,你
完全使用中文跟我讲话,日文一句不准说, 怎么样, 签订这么个协
议。”
我又叫他震住了。学习三四个月才能掌握多少单词文法呀?我全
讲中文他能听懂?莫非他真以为自己是个天才不成?可我不能当面驳
他:
“我当然愿意讲中文,问题是你听不懂,怎么办?”
“你不要管我懂不懂, 你只管讲你的, 我自然会习惯的。不这
样,长进不了。怎么样?同意了?”
“好,同意!”看他决心这么大,我倒真的有点感动了。
“啊,好极了,好极了, 我今天非常高兴! ”他兴奋地搓起手
来。
小汽车停在了一座又高又堂皇的大厦面前。车门打开,我先下了
车。只听他问司机:
“多少钱?”
“三千二百六十块。”
妈呀,要是坐电车连三百块也花不了。他付完钱又迈着快步往楼
里走。我跟在后头对他嘟囔了一句:
“刚才要是坐电车就省多了。”
他却满不在乎地看了我一眼:“坐小汽车谈话才方便嘛。多花点
钱有什么了不起?”
不知这是一幢什么建筑,一进去只觉得到处都闪着亮,发着光,
一股强烈的豪华气氛压迫着我,使我猛然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那么
土气,寒酸。他却是满脸的春风:
“怎么样,去吃四川菜吧?”
我笑起来:“好极了!”
乘电梯一直到大楼的最高一层,一出电梯,便进入了一家古色古
香,中国宫殿般漂亮的中国大饭店。紫檀心木的刻花桌椅,大红缎子
烫金龙的椅垫, 嵌着彩色贝雕的屏风, 一盏一盏挂着金黄流苏的宫
灯,轻柔优雅的十琴曲在充满檀香味儿的空气中飘来飘去。我生来还
没进过这样的地方,眼都看直了。
“走,我们坐那边靠大玻璃窗的座位去。”他走到那通天通地的
大玻璃窗前,手指窗外:“看过东京的夜景吗?欣赏欣赏吧。”
我朝窗外的夜空望去,既不见月亮也不见星光。眼睛往下一挪,
赫!万丈高楼之下竟是一个珍珠翡翠般辉煌的世界。无边无际的灯海
汇成无边无际的火海,也织成了无边无际的花海。绵延不断流动着的
车队,远看就象一条滚动的金龙……
我呆呆地望着, 望着, 好象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来到了“ 日 本
国”,第一次体会到人间原来也是有着“天堂”般的一面的。然而,
我却也想起了小小的味道园,想起了自己在油烟子里的穿梭奔命,想
到了那间“四害”猖獗的鸡笼小屋,想到了安藤先生的破产负债……
“怎么样, 好看吧。 ”听见律师先生在跟我说话,我马上转过
身,隔着饭桌在他对面坐下:
“太好看了。来日本这么久,今天是头一次俯瞰东京的夜景呢。
要有照相机,真想拍下这一切来。”
“以后还有机会的。呶,这是菜单,喜欢什么随便点吧。”
我翻开那本大相册般精美的菜单,匆匆一翻,全是几千块钱以上
的菜,这怎么吃得起?!
“哎呀,这实在太贵了,咱们还是去吃便宜的吧!”
他大笑起来:“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好吧, 看来只好我随便叫
了。”他把服务员招呼过来:“那种各色各样菜都有的套菜,有吗?
来一套,再来一瓶啤酒。”
香喷喷,热腾腾的擦手巾送来了,接着又是红绸子绣花的餐巾,
杯, 碟, 勺,筷,碗一一给我们摆好。女服务员全都穿着大红的旗
袍。 不知是那衣服裁的不对还是她们的身材不对, 反正怎么看都别
扭。
啤酒来了。服务员为我们斟满了杯,退下去。律师先生立刻朝我
举起了酒杯:
“今天见到你这样一位中文老师, 非常高兴。 今后请多 多 关
照!”
我也举起酒杯:“也请您多多关照!”
菜,一道一道地上。鸡,牛肉,虾,鱼,豆腐,青菜,我爱吃的
东西全来了。能够如此开荤,实在大喜过望。我大口大口地往嘴巴里
塞,把文明礼貌之类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见我吃得这么过瘾也挺
高兴。他一边拼命往我的盘子里夹菜,一边说:
“吃吧吃吧,不够再要。今天就是要让你吃痛快。”
闹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了,觉得自己活象个刚进大观园的刘姥姥。
“你平时都在什么地方吃饭?”他斯斯文文地吃着问我。
“要不在学校的食堂,要不在打工的店里。”
“吃的怎么样?”
“学校的饭便宜, 不好吃也吃不饱。 打工店里的饭不错, 管
饱。”
“打工一个小时多少钱?”
“现在是七百块。”
“太少了,”他同情地摇一摇头:“简直少得可怜。”
“可我这还算是高的呢。”
“那么你教中文一个小时多少钱呢?”
我知道今天的谈话马上就要进入关键。然而我向来羞于谈这个问
题,开口向别人要钱,多不好意思。我迟疑了一下,说:
“当然要比打工多。可是每个学生给我的都不一样。有的多些,
有的少些。”
“那么目前给你最多的学生,一个月给你几万?”
“岛本给的最多,一个月给我三万。可她是每周上两次课。”
“好的,知道了。那么,从今以后我每个月给你五万块,也是每
周上两次课。同意吗?”
我甚至疑心自己耳朵出毛病了,直盯着他的脸:
“您是说,五——万——块?”
“难道还不够吗?”
“不不不,我是觉得太多了太多了。”我慌忙摆起手来。他又一
次大笑了:
“我一眼就看出来你是个好孩子(管我叫'孩子'),是一个模范
的中国留学生('模范'), 又挺可怜的。 这五万块钱如果能够帮助
你,我感到很高兴。那么,这件事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接下来,那可
就要看你的了,当然也得看我的。”
“能不能告诉我,您为什么要学习中文呢?”我总是不能不问这
个问题。
“因为日本还没有一个懂中文的律师,我要作第一个精通中文的
日本律师。”他的表情和声音都显示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律师难道有必要懂中文吗?”我又问。
“以前也许没有。但是今后,一定会有,没有不行!世界在变,
懂吗?”
噢——我,懂了。
我们的学习就这样开始了。每个星期两次,或在他那布置得如同
艺术画廊般的事务所,或在我们学校空荡荡的大教室,或在饭店,咖
啡馆, 或在商店, 大街上。处处都成了我们的课堂。就连走路,乘
车,喝茶,吃饭……一抬手一投足,都要同学中文联系起来。
我很快就发现律师先生不仅记忆力好,求知更是心切。看见什么
问什么,碰到什么学什么,不厌其烦。而且任何一个词汇或句子,顶
多教给他三遍,他便能牢牢记住并从此使用起来。我们的学习进行到
第三个月的时候,他已经能用不少中文词汇跟我讲话了。进步之快确
实令我佩服。而他,越学越有劲头,立刻又提出要到北京实地学习。
在北京那短短的五天时间里,他几乎无心参观浏览,而是一门心
思学中文,说中文。
到北京的第二天,我带着他参观完故宫,从正对着景山的故宫大
门出来。他看见沿着筒子河有许多摆小摊的,立刻大喜着跑过去。我
知道他又想跟人“练一练”了。
几个摆摊子的农村姑娘见他这么急匆匆地跑过来,以为他真的要
买什么,一个一个都争着对他喊:
“吃包子不?热包子!”
“冰糖葫芦,又酸又甜!”
“热牛奶,又鲜又好喝哟!”
“茶叶蛋,要茶叶蛋不要?”
他跑到摊子边突然又发起愣来。我知道他是没听懂姑娘们的话,
她们讲得太快又带着口音,况且其中不少名词都是他没学过的。我连
忙走过去想帮他一把,刚用日语说了一句:“那是……”他立刻不耐
烦地冲我一挥手:“不要!不要!”好,那我看你自己怎么办。我索
性一闭嘴,袖手旁观。几个小姑娘见他熊我,全都嘻嘻笑起来,还不
知道他是个日本人呢。
他站在摊子前看来看去,可惜半天也没找出一样他叫得出来的东
西。这时他的眼睛停在了亮晶晶的冰糖葫芦上,用手指着问:
“这个东西能吃吗?”
“咋不能呢?糖葫芦嘛!”几个小姑娘咯咯直笑。
“你说什么?”他也不在乎人家笑。
“我说'能——吃——'。”终于发觉他不象中国人了。
“我买。多少钱?”
“这边儿的两毛,这边的三毛。”
“很便宜。”
“买几根?”
他回过头来看看我:“你吃吗?”
我摆摆手,并告诉他:“这个东西是酸的,你也许不爱吃。”我
把话讲得很慢。
“是酸的?”他问小姑娘。
“不酸不酸,甜的。”姑娘生怕他不买。
“给我一个甜的,不要酸的。”
糖葫芦刚到手,旁边的姑娘又招呼他了:
“吃包子不?热包子。”说着把盖在笸箩上的被子一掀,露出一
大堆冒着热气的包子来。
“这叫'热——包——子'?好吃吗?”
“好吃呀,买个尝尝。”
“好的,我买两个热——包——子。”见跟姑娘们对上了话,他
高兴极了。
“在这儿吃还是带回去吃?”姑娘又问。
“请再说一遍,我不懂。”
“你拿——回——家——去——吃——吗?”
“为什么我要拿回家?我的家在日本,大后天才回去。”
姑娘们一个个乐得前仰后合。卖包子的姑娘立刻给他搬来一个长
凳子让他坐,又把包子盛在一个盘子里搁在他面前。
我走过去:“冰糖葫芦我帮你先拿着吧。”我不敢再对他使用日
文。
“你帮我拿什么?”
“这个东西,”我指指他手里举着的糖葫芦:“叫冰——糖——
葫——芦。”
他懂了,一面把东西交给我,一面把这个名词重复了三四遍。于
是我知道,这个词他从此不会再忘记了。
“我要一杯茶,有吗?”他咬了一口包子,问小姑娘。
“有,二分一碗。”她的活音刚落,卖牛奶的姑娘着急了:
“这儿有牛奶,喝一碗不?热呼呼的。”说着打开锅盖,高高地
舀起一大勺叫他看:“瞅瞅,多稠!”
“啊,牛奶!好,好!”他兴奋地喊起来。
老大一碗热牛奶又摆到他面前。他喝了一大口: “好喝, 很好
喝!中国的牛奶比日本的好。”喝完一大碗,他又要了第二碗。一边
吃着,喝着,还一边兴致勃勃地跟几个姑娘左一句右一句地练中文。
看着他满脸带着北京春天的风尘,坐在大马路边一条粗糙肮脏的
板凳上,既没有红绸绣花的餐巾,又没有香喷喷,热乎乎的擦手巾,
使用着既不好看也未必清洁的粗瓷大碗, 却是那么愉快地吃着, 喝
着,说着。我突然觉得这位聪明好学而素来令我敬而远之的大律师先
生,与我的距离悄悄拉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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