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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ob (Dinosaur), 信区: Literature
标 题: 日本留学一千天(六)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Sat May 3 11:00:30 1997)
六.上任
那是一个星期四的下午,我现在仍清清楚楚地记得。我走马上任
了。
自前一天离开味道园直到第二次踏进这个门,前后36个小时,我
的大脑一直被那张写得满满的菜单折磨着。烤肉类,风味菜类,主食
类,蔬菜类,小菜类,饮料类……所有这些听都没听过的古怪菜名,
即无字典可查,又无形象可依据,简直是由一大堆字母组成的莫名其
妙的拼音。背这些东西真比背“天书”还难。本来我的记性就不那么
好,到了这会儿,简直觉得自己的大脑象个没有任何皱褶的光滑的大
玻璃球,任凭如何使劲地往上写东西,仍留不下半点痕迹。上任的时
刻已然到来了。我只得带着被乱七八糟的菜名搅得一锅粥似的沈甸甸
的脑袋,去接受“检阅”。
或许,当一个人真正身临某种“关头”的时候,反而会变得镇静
起来吧。当我穿上漂漂亮亮的红围裙,把堂堂正正写着本人大名的姓
名牌挂到胸前,然后走出更衣室时,我觉得自己就象登台上场的演员
似的,进入自己的角色。
“那么,就从今天开始,加把油儿,好好干吧。”前天跟我谈话
的那人对我说。我这才看清楚他胸前的姓名牌,上面写的是“店长”
两个字。
“你把这些规则看一看,记住。”他说。
“是。”我顺着他的手势朝那挂在厨房门边的一个大镜框看去。
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味道园规则
◎一见客人进门,全体服务人员必须热情地高声说:“欢迎您光
临!”
◎给客人开票之前,必须先客气地对客人招呼:“欢迎您光临。
您喜欢吃点儿什么?”然后再开票。
◎必须严守礼节。无论客人说什么,都必须回答:“是。”
◎在给客人上菜的同时,一定要说:“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给客人送餐具,手巾以及饭菜时,必须一份份端端正正摆到每
一位客人面前。
◎密切注意客人餐桌的清洁,整齐,客人用完了的餐具立即撤下
餐桌。
◎在撤去用完的餐具时, 必须先对客人招呼: “对不起,失礼
了。”“我撤掉这个盘子可以吗?”
◎在客人用餐过程中,要时时注意给客人添茶。
◎当客人离去的时候,全体服务人员必须立刻高声致谢:“谢谢
您来用餐。欢迎您再次光临!”
二楼服务注意事项
◎当客人上楼梯时,不要紧跟在客人身后上楼梯,应当等客人上
完了再上。
◎给客人开票时, 必须恭恭敬敬跪着, 先对客人客气地打过招
呼:“欢迎您光临!”再给客人开票。
◎二楼客人的菜全部上齐之后,要到楼下帮忙。下楼之前,一定
要把茶水放在客人的桌上,并告诉客人:“您如果有什么事,请按电
铃叫我。”
◎当听到二楼客人按铃时, 必须立即高声答应: “是,马上就
来!”并迅速上楼为客人服务。
◎见客人吃完饭,一起身, 必须立刻热情地说: “感谢您来用
餐!劳驾请您到一楼柜台结帐。”
◎从每一道菜的做法,到每一顶具体服务工作,都必须完全服从
店长的指挥。
按我当时的日语水平,上面所写的内容充其量也不过只看懂了二
分之一。但是,最根本的东西被我领会到了,这就是:以“客人的利
益至高无上”为核心的一丝不苟的服务。
说不出为什么,这使我感到一种由衷的喜悦和激动。一股高亢的
情绪使我的心“咚咚咚”地仿佛击着响鼓,全身的力量就在此时此刻
凝聚到一点,只等待迸发。
“看完了?”
“看完了。”
“懂了?”
“懂了。”
“要做到。
““是,一定做到!”
“好的,跟我来。”于是店长带着我,从桌子的擦法开始,将一
件又一件具体工作:烤肉炉的使用方法啦,饮料的配制方法啦……边
讲边做地从头到尾教了我一遍。他讲话讲得飞快,我几乎没有几句能
听懂,只能凭借着他的手势和动作,拼命开动思想的齿轮迅速地理解
一切,记住一切。
味道园每天下午的营业时间是从五点到午夜的两点半。因为我是
所有打工的人中上班最早的一个,所以开点之前的全部准备工作都得
由我来完成。从整个店堂的卫生:扫地,拖地,擦“榻榻米”,擦桌
子(包括擦干净摆在每张餐桌上的盛着各种佐料的瓶瓶罐罐),到准
备玻璃杯,酒具,碟子,碗,勺,以及餐巾纸,手巾,冰镇饮料;还
必须把一摞摞替换用的烤肉铁板全部涂上油……要在短短三四十分钟
里做完这么多事情,确实够我一个人忙的。好在我手脚还算麻利,思
维也能条条有绪,更重要的是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我,一个从北京
来的中国人,应该争一口气!
噌,噌,噌,刷,刷,刷,上楼,下楼,上楼,下楼……
当店堂的大挂钟“铛铛”地敲过五下时,我已经做完一切准备工
作,并按店长的指示打开了店门。写着味道园三个大字的霓虹灯开始
向顾客频频眨眼,富于民谣情调的“背景音乐”开始在灯光通明的店
堂上下低声回荡。
两三个打工的青年来上班了。彼此微笑着鞠躬行礼,自我介绍。
“你好!”
“你好!”
“初次见面……”
“请多关照!……”
一水儿的日本人。我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外”!
清 脆的门铃刚一响, 就听店长精神十足地一声: “欢迎您光
临!”
“欢迎——光临!”所有的人立刻齐刷刷地应和起来。我才明白
是客人来了。 客人刚落座, 就见铃木(打工的一个女孩子)拿着手
巾,筷子和帐票而轻快地向客人迎去。她恭敬地弯腰行礼,然后笑容
可掬地说:“欢迎您光临!您想吃点什么?”
“一瓶啤酒。”
“是。”
“一份卡路比。”
“是。”
“一份洛司。”
“是。”接着铃木又把客人点的菜清清楚楚地重复了一遍:“就
是这些,对吗?”
“对,不错。”
“好的,请您稍等片刻。”
铃木快步来到厨房窗口,将刚好写好的帐票放在窗台上,对里面
说:
“六号桌的菜,劳驾拜托了!”
“是。”厨房里传来了响亮的回答声。
铃木转身迅速取出啤酒,酒牌和小碟子,一起放在托盘上送给客
人: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
东西一一摆摆在客人面前之后,她又点着了桌子中央的烤肉炉:
“对不起,我失礼了!”她说完回到厨房窗口,客人点的菜已经
摆在那里,铃木用双手托着送给客人:
“这是您要的一份卡路比,一份洛司,让您久等了!”
我不眨眼珠地看着铃木的一举一动,“原来是这样做。”
客人陆陆续续来了,工作渐渐紧张起来。我这个“老外”再不能
袖手旁观,迟迟不出场了。“没关系”,我给自己打着气,“一回生
二回熟,不干永远不会干。”
“小陈!”店长这时在窗口叫我了。
“是。”
“这是三号桌子的菜,劳驾了!”
“这是——”我盯着那个盘子, 却不由得发了愣, 这是个啥菜
呢?
“交洛司。记住,是交——洛——司。对客人要说: '对不起,
让您久等了'”。
“是。”我端着那银色的盘子,里面盛着血红血红,薄薄的,四
四方方的,浇着亮晶晶卤汁的精瘦牛肉片儿,上面还装饰着两片胡萝
卜, 两片青椒和一朵嫩绿的菜花。 原来这个菜就是交洛司,我记住
了。我把盘子轻轻地放在客人面前,一口气说出了所有该说的话,虽
说舌头还不很利索。刚回到窗口,店长又在叫了:
“小陈, 劳驾了, 这是一号桌的卡路比库巴, 不要忘了拿汤
勺。”
“是。”
“小陈,劳驾,给六号桌的客人上茶。要说:‘对不起,我失礼
了’!”
“是。”
“小陈,”“小陈,”“小陈,”…………
“是,”“是,”“是,”…………
端菜,端茶,收盘子,收碗,擦桌子…………
客人这个来了,那个走了。这个走了,那个又来了…………
“欢迎光临!”“欢迎!”…………
“感谢用餐!”“感谢!”…………
“小陈, ”店长又叫我了: “去给五号的客人开票, 劳架拜
托!”
什么?我傻了,————去开票?!
记得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 我最怕的就是默写生词。 老师捧着
书,在学生们的课桌间悠悠地踱着步子,用拖得长长的声音读每一个
生词。“一个生词念三遍,写不出来得零蛋。”可那个时候也不知为
什么,许多那么简单的字,就是写不出来。
“回家的‘回’,回家的‘回’,……”老师重复着。
“回家的‘回’?”我把铅笔杆咬得尽是麻麻扎扎的小牙印儿,
可是就是咬不出个“回”字来。老师踱到了我的课桌边,站住了。我
拼命咬铅笔。
“你呀,你呀!”老师直叹气:“这个字儿多简单,大口套小口
嘛!”
“大口套小口?”我反倒更蒙了,“大口套小口,什么意思呢?
大口是个什么东西呀?”
二十多年一晃,今天我又遇上了“默写生词”的问题。才三十六
个小时,那张菜单上那么多菜名我哪个也默不下来。人家点个子丑寅
卯我连听都听不懂,怎么往帐票上写呀。真有点儿犯憷,可又不想打
退堂鼓。
“没关系,”店长鼓励我:“去锻炼锻炼!”
“是。”我拿着帐票向客人走去。还是那句话:一回生二回熟,
不干永远不会干。 再说, 实在不行的话店长也不至于“见死不救”
呀。
“欢迎您光临!”我向两位客人鞠躬,端端正正地摆好筷子,擦
手巾:“您想吃点什么?”
这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他俩正对着菜单细细酌着。
“先来一瓶啤酒吧。”老头儿说。
“是,一瓶啤酒。”啤酒这两个字正巧刚在课堂上学过,我很快
就写了下来。
“再来一份堂肖,一份雷巴。”
什么,什么?这下我全傻了,完全不知所云。“对不起,您说的
是————”
“堂肖和雷巴。”老头儿重复了一遍。见我丝毫没有反应,慢慢
抬起头来,无意中注意到了我的姓名牌。出乎意料地,他脸上浮出了
谅解的笑容:“哦,对不起,我说的是这个。”他用食指点着菜单上
的菜名。我如获至宝,赶快照猫画虎地把那几个字母抄在菜单上。接
着,老头儿又指着另一个菜名告诉我:
“还有这个。”
我那颗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终于扑通落了地。我忽然觉得自己的身
体变轻了,轻得几乎要飞起来。还有什么好怕的呢?这些客人没有一
个是老虎。老头老太太也好,小伙子大姑娘也好,面孔庄重,衣冠楚
楚的也好,目光和善,衣着随便的也好;他们全都具备足够的涵养,
当你不懂时他们会一遍又一遍地指给你,念给你,乃至教给你(这一
点很快又被他几位客人的行动所证实)。
“小陈,五号桌的菜, 让你久等了。 ”店长的脸出现在厨房窗
口,那双望着我的眼睛里隐隐出几分满意:“记住,这就叫堂——肖
——。”
哦,原来是牛舌头。
“这就是雷——巴——。”
哦,闹了半天雷巴是牛肝。一下子,我就记住了它们——连同菜
名,写法以及它的形象。
这一晚上的六个小时, 伴随着客人的来来去去一分一秒地过去
了。我觉得我的“本事”也有如雨后出土的笋尖儿似的一节儿一节儿
地往上蹿。几种最主要的菜名渐渐地烂熟起来,而越熟就胆子越大,
胆子越大也就学得越快。
“小陈,”店长又叫我了:“快要到你下班的时间了,你该吃饭
了。”按照这个店的规矩,在店里干活五个小时以上的人可以白吃一
顿饭。这顿饭, 除了店里一千日元以上的高价菜以外, 吃什么都可
以。
“可是现在客人还挺多呢。”我有点儿不好意思。
“那不关你的事,你是说好就干到10点半的。你想吃什么?”
“吃什么呢?我可真说不上来——连这里有什么饭都还没完全闹
清楚呢。我只知道自己早已‘饥肠响如鼓’了”。
“这样吧,给你做卡路比库巴,如何?”
“谢谢!”
过了不大一会儿,一大碗冒着热气的牛肉烩饭端到我面前。
“小陈,让你久等了。六号桌子空着,坐到那儿慢慢吃吧。”店
长说着,又给我倒了一杯热茶放在桌了:“请喝茶。”
“谢谢。”我的声音很轻,只觉得有一团热乎乎的东西在胸中滚
动。眼前的这碗饭真叫我垂涎欲滴:飘着一层艳红艳红辣椒油的牛肉
汤里露出几块牛肉排骨,一个黄黄的鸡蛋,一撮黑亮的紫菜,几根碧
绿的韭菜,几条红红的胡萝卜丝, 还撒着芝麻。 我大口大口地吞咽
着,实在说不出有多么痛快。
当店堂里的大钟敲响10点半的时候,我正好吃完饭。
“到你下班的时间了,小陈。”
“那么”,我学着铃木他们每一个人的样,一边深深地鞠躬一边
说:“对不起,我就先失礼了。”
“你辛苦了!”店长高声说。
“你辛苦了!”店长所有的同伴都热情地向我招呼。
“辛苦了!”
直到我走出店门,耳边还久久响着这激情的声音。一种形容不出
的快乐使我差点了跳起舞来,虽说我早已累得筋疲力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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