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S水木清华站∶精华区
发信人: Bob (Dinosaur), 信区: Literature
标 题: 日本留学一千天(七)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Sat May 3 11:00:42 1997)
七.紧张·配合·情绪
我向来不是一个体育爱好者,只在中学时参加过有数的几次篮球
比赛。胜负我是早已忘了,可比赛时那种争分夺秒,奋起力争的紧张
劲儿,彼此同仇敌忾,互相配合的“阵营感”和蓬勃向上的情绪,直
到离开学校很久以后,我还一直深深留恋着。万没想到,在味道园我
竟又找到了这早已久违的东西。
一成为味道园的一员, 身处的环境就立刻使你形成这样一种观
念:必须完全站在客人的立场去考虑问题,去工作。我们这些“做饭
的”应当跟那些来吃饭人一样“饿”,一样“渴”,甚至比他们还着
急。让客人长时间地等待简直就是罪过。要快,越快越好,如流星闪
电,恨不能只一眨眼的功夫就象变戏法儿似的把客人点的一切全摆在
他面前。
这里,时间是以分,秒来计算的。客人刚一落座,五秒钟之内就
得把擦手毛巾,筷子摆到客人面前,恭候客人点菜。客人点完菜,两
分钟之内就得把茶水或啤酒等饮料端上去。最简单的小菜必须在三分
钟之内上桌,一般的菜肴不超过五六分钟,最复杂的也绝不能超出15
分钟。听到客人的要求,应当象是接到了圣旨,要闻风而动,要象箭
似地“嗖,嗖,嗖。”绝对不可以爱搭不理,慢慢吞吞,迈四方步。
其实,这里的饭菜,除了泡菜等几种小菜是现成的以外,其余菜
肴都是客人随点随做的。这是为了保证客人吃得新鲜。包括象“朝鲜
冷面”这样费功费时的东西, 从烧开水煮面到出锅冷却, 直至端上
桌,也完全是在听到客人的要求之后才动手的。而这里不管做什么,
都绝不来“大锅烩。”菜,是一份一份地做;饭,是一小锅一小锅地
煮(当然不是家庭用的小锅);肉, 菜, 也都是用完多少再准备多
少。这样一来,厨房里的工作是何等紧张就可想而知了。一个人往往
要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三头六臂的本事。火上烧着一样,手中干
着一样,心里还得想着一样。时间得掐得准,多一分不行,少一秒也
不行;手下的功夫要到家,一下就是一下,没时间容你来回反复;头
脑里象电子计算机,客人点的菜一下来,立刻要在大脑里形成程序:
干完这个,紧跟着又该干什么。要分分秒秒,滴水不漏,纹丝不乱。
工作的高度紧张常常使我产生一种时间上的错觉:一批又一批的
客人迎来了又送走了,一个又一个盘子端上去了以撤下来了,一张又
一张桌子脏了,收拾干净了又脏了……抬头一看表,才不过过了十几
分钟,二十分钟。有多少次我都觉得是钟停了。时间的容量在这里被
成倍地扩大了。一分钟里完成的工作,比以前十分钟,几十分钟,甚
至一个钟头完成的还多。
而工作又象从地下冒出来的泉水一样源源不断。且不说餐桌桌面
上的端上端下,擦擦洗洗,就拿厨房里来说,淘米,洗菜,削皮,切
肉 之类的辅助工作连同不断撤换下来的碗筷, 烤肉炉之类的涮涮洗
洗, 随着客人一批批的更换, 总是一茬紧接一茬没有空隙地循环下
去。 每一个工作的人, 从上班的第一分钟起,就象上紧了弦的马蹄
表,嘀嗒嘀嗒一分不歇地一溜小跑直干到终点。
日本人的“阵营感”(或者说“团体感”)是很强的。一个人一
旦参加到某个社会团体之中——成千上万的大工厂,大企业也好,几
十人,上百人的公司也好,乃至不过几个人,十几个人的小单位——
都会立刻深化进去,视“单位”与“自我”为一体,与抱成一团。所
谓“离心”,“内讧”和“散沙”的状况是不多见的。
味道园也一样。甭管你是张三李四,也甭管你来自何方,一旦你
参加进来,面对着所有宾客,所有其他的店铺,“我们”就成了一个
阵营。不论干什么,大家都齐心协力地膘成一股劲儿。你帮助我,我
配合你,你呼我应,正象贴在我们更衣室里的一个口号所写的:“让
我们大家时刻注意:互相呼应,互相交流,互相配合,团结一致搞好
工作。”
经常,我刚给客人开完菜单回来,别的伙伴早已帮我把客人需要
的茶水,酒杯,小碟子准备好摆在托盘上了;客人吃完走了,我去收
拾桌子;刚把脏碗,脏盘摞成一摞儿,一个伙伴路过立刻把它们全捎
走了;我正擦着桌子,又一个伙伴过来帮我把用过的烤炉拿走,换来
一个干净的。于是,我也很快地学会了——只要自己的手一空下来立
刻去助其他伙伴一臂之力。
然而,仅仅在动作上的配合不够,还必须在声音上互相呼应。当
谁一喊道:“欢迎光临!”或“谢谢!”时,其他所有人都要马上高
声配合道:“欢迎您光临”,“谢谢”,就象一声领唱引出的齐声合
唱。同样,当厨房外边的人把开好的菜单或收拾回来的脏碗盘送到厨
房窗口时,一定要高声对里面招呼道:“劳驾,拜托你们了!”里面
的人一定会齐声回答:“是。”……这种一乎百应,有唱有和的工作
配合是当作一项严肃的原则来看待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很不习惯参加这种“大合唱”。由于日语尚不
熟练,同样的一句话我和别人一起张嘴,结果我总比人家慢好几拍,
窘得我够伧。结果就不爱张嘴了。别的伙伴发现了,小声笑着问我:
“你为什么不开口呀?”
“我说不好。”我觉得自己是有理的。
店长发现了,绷着脸问我:“为什么不对客人说谢谢?”
天——呀!他居然这么想。我愣了。
“要知道, 东京到处地饭馆。 客人们如果认为味道园的服务不
好,完全可以从此不上这个门,上别的店去吃。那样的话,咱们每人
的工资从哪儿来?味道园又靠什么来支撑?所以,客人们来吃饭,我
们一定得热情地表示欢迎和感谢。让他们从心里觉得满意,愿意再来
我们味道园。你以为你一个人不吭声不要紧,可是你不抬头不开口的
样子会给客人什么感觉?他们会因此而产生什么想法?反之,如果客
人 一进门或吃完一起身, 咱们就都一个不落地齐刷刷地对他们打招
呼,那又会给客人什么感觉?他们因此又会怎么想?你考虑考虑。”
店长的话我虽然听了个囫囵吞枣,却真觉得长了见识。于是我明
白了:在这里“个人”与“单位”是怎样一种戚与共的关系,而努力
取得“最佳服务效果”又为什么如此重要。由此,我也就多少理解了
为什么这里的同事们工作能如此密切配合,而又互相谦让。
说到互相谦让,我很惭愧——直到现在我也还是没有学到家。不
知是因为不同民族的思维方式不同,还是因为我这个人任性惯了,反
正,凡是在我看来理所当然而无可非议的行为,在这些日本人做来,
就一定会向对方表示歉意。比如,我正在水龙头下淘米,一个伙伴急
于要接一点水。那么他肯定先欠欠身子说一句:“对不起,我接一下
水可以吗? ”等接完水, 必定还要再说一句: “对不起, 我失礼
了。”如果换了我,我肯定不会说什么失礼不失礼,这一切难道不是
应该的吗!何必非要扯到“失礼”去呢?可是他们却不。不论工作紧
张到何种程度,也不管自己手头有多么急需,都一定要在事先和事后
向对方道歉:“对不起,我拿一下那个盘子。失礼了!”
“对不起,开一下冰箱可以吗?失礼了!谢谢!”
“对不起,从这儿过一下可以吗?啊,失礼失礼!”
“对不起,先让我拿一下行吗?谢谢,失礼了。”
反过来,凡是要请别人做事的时候,无论多么理所当然,也必定
要说一句:“劳驾拜托”或者“麻烦你了”。
“一号桌的菜,(请送去)劳驾了!”
“这只玻璃杯(请洗一洗)麻烦你了!”
“二号桌子(还没来得及擦)拜托你了!”
包括店长开口闭口也同样是“对不起,劳驾拜托”之类。
起先, 我认为这些“口头禅”似的东西, 只不过是一种表面形
式。可是渐渐地我发现并非如此。 在他们这些人的认识中: 接水也
好,拿盘子也好,虽然都是为了工作,但由于“我”的这个动作妨碍
了别人正干着的事,这就是失礼。同样,尽管是由于自己太忙才请求
别人作什么,但毕竟是“我”麻烦了人家,这就要表示歉意。
我 这个“老外”直到现在也还习惯不了开口闭口“失礼”“劳
驾”之类的客套,可是说实在的,在这种友善的合作气氛中工作心情
的确是轻松舒畅。试想:你正开着水龙头在洗东西,忽然一个人一句
话也不说就端上来一个盆,把水哗哗哗接到他那里,然后又二话没有
就一扭身走了。这么做,任凭多么天经地义,相比起来也不如向对方
打打招呼要好得多。
不光如此,这里还特别注重所谓的“工作情绪”问题。记得初来
时,就因为这个,我还特别受过一次店长的“教训”。他批评我工作
时情绪不高昂——上班来,向同事问好时,声音不宏亮,连头也不抬
起来;在整个工作过程中,脸上笑容很少,也从不用目光与别的同事
交流情绪。
简直吹毛求疵!——我心里说。我卖力气干活不就得了嘛!可店
长却不能这么直接反驳,所以我拐了一个弯:
“可是,我跟客人打交道时,总是笑容满面的。”
“那是最起码的!”店长那双望着我的目光几乎是严峻的:“我
们每一个人,只要进了味道园的大门,就应该忘掉自己——不管你有
多大的不痛快,或有多么不舒服。要知道,在一个工作团体中一个人
情绪好坏是会对其他人产生影响的。你想想看:这儿的工作一环扣着
一环,完全要靠配合。可如果有一个人只管自己闷着头看,垂着个眼
皮沉着个脸,锁着个眉头闭着个嘴,别人知道他是怎么回事?谁晓得
究竟是哪一位得罪了他,他是在跟什么人呕气?这样的态度,其他人
看着都心寒还怎么谈得上配合?五六个人一起工作,其中只要来上这
样的一位,那其余的四五个人就别想饱满的情绪。本来嘛,旁边总有
那么一片暗暗的阴影。”
嘿,“阴影”,还挺会形容!我差点儿笑了。可嘴上却不能轻易
服输:
“那——如果一块儿工作的有那么一个人,我一瞧见他就讨厌,
怎么办?”
“什么?你说地是谁?”店长立刻追问。
“谁也不是,”我急忙声明:“我是说,如果。”
“如果有这样的情况,那还是我前面说的:既来工作,就要完全
忘掉个人。要百分之百地服从工作。假如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工作
从何谈起?配合从何谈起?工作效率又从何谈起?再说,矛盾也不能
靠这个办法来解决,只会越闹越僵,你说呢?”
“嗯,是这么回事。”我点点头。
“所以,我们这里衡量一个工作人员的标准,首先就是看他工作
时的情绪是否高涨,能否主动与别人交流,配合。”
店长这么一说,我忽然想起曾经看见过许多招工广告的最开头都
写着:“征招性格开朗,态度热情的男女青年……”云云。他们竟然
如此看重这一点。
“那么,第二条标准是什么呢?”我接着问。
“办事准确无误,不出差错。”
“第三条呢?”
“动作敏捷,速度快。”
闹了半天,“速度快”是第三!正好与我的想法满拧。
“以前这个店有过一个打工的,样样工作都拿手,动作又快,一
个人顶上两三个人了。但是,我们把他辞退了。”
“为什么?”
“嘴太唠叨。跟他一起干活儿,他总是说三道四,不是这不对,
就是那不行——闹得别人都束手束脚,别别扭扭,工作情绪也提不起
来。 他一个人快是快了, 但破坏了整个集体的情绪,那就不能容忍
了。”
赫!竟有这么严重。我又长了识了。
从此,我从“工作情绪”入手,来了一个改头换面:一上班,就
力争浑身上下充满“精神气儿”——头要抬,胸要挺;脸要放光,眼
要有神;开口要勤,声音要响亮。微笑, 微笑, 总给对方(客人也
好,同伴也好)以春风和阳光。
“你干得很出色!”当我从老板手中接过第一个月份的工资时,
他笑吟吟地对我说:“客人们对你挺满意,其他同事也很喜欢你。从
下个月起,我决定把你每小时六百元的工资提高到六百五十元。望你
继续努力。谢谢你!”
“是!”一股有力的声音从我的胸腔发出。
我——到底胜利了。
--
※ 来源:·BBS 水木清华站 bbs.net.tsinghua.edu.cn·[FROM: cuse128.se.cuhk]
BBS水木清华站∶精华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