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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信人: Bob (Dinosaur), 信区: Literature
标 题: 日本留学一千天(九)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Sat May 3 11:00:50 1997)
九.顾客
日本的商业,服务业视顾客为生命,千方百计满足顾客的要求被
看作天经地义。拿“味道园”来说,客人可以叫我们去给买香烟,买
饮料(我们店没有的),可以叫我们替他烤肉,或替他们装成盒儿带
回家,可以打电话叫我们把饭菜直接为他们送到家。对菜的味道,他
们也可以任意提出要求:咸一点儿啦,淡一点儿啦,生一点儿啦,烂
一点儿啦,块儿要切得大一点,或小一点啦,多搁点儿蒜啦,少来点
儿胡椒面啦……
另外,餐巾也好,擦手巾也好,杯碟碗筷也好,乃至各种各样的
调味品都绝不限量, 要多少一定给多少——对客人绝对不 说 一 个
“不”字。反之,要是我们的工作出了差错,则不单要赔礼道歉,甚
至要赔偿损失。
在没打工以前,曾听我的一个同班男生说,他由于跟店长吵了一
架,所以被辞掉了。说起吵架的原因,只因为一位客人把自己的酒杯
碰翻了,酒洒了一桌子。那位男生给客人擦桌子时没有吭声,于是店
长叫他重新向客人道对不起。那个男生很不服气:
“酒又不是我弄洒的,凭什么要我向客人道对不起呢?”为此他
跟店长大吵了一架。
在班上他振振有词地对我们说:
“真不讲理,明明不是我的错,非要我承认错误,岂不荒谬!当
时,连那个客人自己都证明酒不是我弄洒的。可店长就是死揪着我不
放。”
听他讲这番话的时候,我还挺同情这们男生,本来嘛,什么事不
都该凭事实讲道理吗?可到了味道园,我明白了:问题出在我们的观
念完全是中国式的,而不是日本式的。
所谓“日本式“就是无论如何要让客人感到心满意足,而不能叫
他们带走一丝一毫的遗憾。就拿那杯酒来说,虽然是客人自己洒的,
可服务者就应该想到这“洒“是由于我的服务不够周到。比方说:是
否酒杯摆的不是地方? 是否桌子上的盘子太拥挤, 酒杯没处放?等
等。
看使你不承认如此,也必须对客人表示歉意,让这种意思通过道
歉传达出来。 在味道园, 我觉得每天工作中用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对不起”。开口闭口,即便与我八杆也打不着的,也要说声“对不
起”。 至于说到向客人赔偿损失, 那也是常有的事。比方说,一个
菜,如果客人提出不好吃,那么不仅立刻要给他重新做一份,同时还
得赔上一连串的“对不起”。
有一次,一个客人从他的菜里挑出了一个小虫子,我们顿时如临
大敌,不仅重新做了一份菜,而且他这顿饭的全部费用——一共八千
日元——一个子了不要,算白送他。临了还得一句又一句地道歉。还
有一次,我给客人上汤时,把汤洒在了客人的毛衣上。于是店长立刻
把客人的毛衣送到洗衣店去洗,洗好后又亲自送到他家里。
这一类事在日本可以说是司空见惯。 你不这么作, 就赢不来顾
客,就要彻底失败。正因为如此,我们的老板,店长对客人确实是相
当大方。成摞成摞的烤肉铁板(大的约一尺二寸长,八寸宽,小的约
八寸长,五寸宽),一块块全用最高极的芝麻油来回涂好几遍。刚去
时见到这情形,我简直是目瞪口呆!
另外,由于白天顾客少,为了招徕顾客,店里不仅把白天的菜价
降低,而且还白搭上一小瓶牛奶做的饮料。店堂里永远备有当天的报
纸和最新的杂志,供客人阅读,店堂入口处也总摆着糖果,供客人随
便享用。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日本的客人也是和气而懂礼貌的(至少表面
如此)。尽管他们凭着“主人”的身份,任何要求都可以提出,但从
不吹胡子瞪眼,总是用请求的口气跟你说话:
“啊,对不起,”客人们开口闲口也总是如此,“劳驾您能给我
们换换铁板好吗?”
“对不起,想再要一杯茶行吗?”
看到我们忙得四脚朝天时, 他们会十分耐心地等待, 既不发牢
骚,也不催促。有的人还会向你深表同情地说:
“今天你们真够忙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给他们上菜,倒茶,撤换餐具什么的。他们总是微笑着点头向你
致谢。吃完了,也一定是说着“谢谢“离开。主宾之间任何时候都是
和和气气,恭恭敬敬的。
由于地理的原因,出入于味道园的客人各式各样,形形色色。公
司职员,附近的居民,中小企业主,大学生(味道园所处的茗荷谷一
带有好几所大学)……他们当中有的显然是“财主“,而有的显然是
“穷人“。 有钱的来了,一张嘴全都要“上等X肉”,而且一要就是
五六份,甚至更多。花多少钱,仿佛与他们根本没关系,就跟“白吃
“似的。一旦吃不了,不管是多好的东西,剩下就走,丝毫下带心疼
的。
有一回来了三四位客人,其中的一位请客。他朝我伸出两根手指
头说:
“交卡路比二十份,交洛司二十份,……”另外还有这个七份,
那个八份。 我几乎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交卡路比——上等小牛
肉,交洛司——上等牛里肌,这都是一份一千五百块钱的呀,他竟要
了两个二十份!他们这一顿饭的钱快要赶上我这一个月的工资了。再
说,这么多,他们有这么大的肚子吗?果不其然,结果他们只吃掉了
四分之一,其中有的干脆原封没动地就那么扔着, 扬长而去。 好家
伙,这人不是神经出了毛病吧!我想。
而“穷”的又真是“穷”,甚至叫人觉得可怜。这些人多半都是
学生。他们既无优厚的俸禄,又无大笔的存款。靠做打工一小时一小
时挣来的那点血汗钱只够维持最基本的日常开支,不能:挥霍。
所以他们虽然进了我们的烤肉店,裤腰带却是紧勒着的,手心里
的那点钱也是紧攥着的。他们往往是成帮结伙的来。别看进来是一大
群座下是一大片,点起菜来,拿起菜单左研究右研究,结果顶多也不
过就是二百八十元一盘的凉拌黄豆芽, 或一百元一小碗的煮毛豆 之
类。量也绝不多于三份。主要就是喝酒(一种度数很低的日本酒,对
上苏打水,冰块和柠檬)。
来吃饭的客人,不论贫富, 绝大多数我都是喜欢的。 为他们服
务, 与他们交往, 常常是愉快的。可也有我不喜欢的,尽管只是个
别。就拿那么几个“讨厌家伙”来说吧——
……他们上楼来了。擦得铮光瓦亮的高统皮靴踩着楼板“吱嘎吱
嘎”作响。我猛一抬头四五个汉子,一式的光头,一式的仁丹胡子,
一式的黑漆漆硬挺挺的呢制服,一式的白得晃眼的衬衫领。一张张脸
不仅没有丝毫笑容,而且象一堵冰冷的墙一样完全没有表情。
我请他们点菜。肃静了足有一分钟之后,一个人开口了——全然
不使用也没有任何客气话。一个字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脸
上的肌肉纹丝不动,目光象两道锋利的冷箭。
菜单开完,我刚要起身,那个人又发话了:
“小碟子,每个人来五个。”
“是?!”
“餐巾,来一打。”
“是?!”
“所有的佐料,我们每个人都要三份。”
“是?!”
“茶水要凉的。我们不用茶杯,用大啤酒杯。给我们酒升里全装
满冰块。”
“是”。我退出来,不由得用中文连骂了两声讨厌。这叫什么客
人,杀气腾腾的。餐巾要一打干什么?就算一个人围两条也用不了一
打呀。佐料每人三份,他们使得了吗!……这哪是吃饭?一股情绪涌
上来了,我已无法运用理智调动脸上的笑容。我跑下楼去找店长,非
要求换人。店长莫明其妙地把铃木调到楼上以后问我:
“到底怎么了?”
“我讨厌他们。”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反正看着他们不象好人。”
店长哈哈笑起来了:“他们都不坏。以前是拓殖大学的学生,常
来的。”
怎么说也没用,我看着他们就是不对头:
“他们凭什么要餐巾一打,要小碟子要一摞,要佐料要一堆?使
得了那么多吗?”
“他们当然可以要,随便要多少。他们是客人嘛!”
“客人就这么不客气?”
“怎么叫不客气?他们是花了钱到这儿来吃饭的呀。”
“我不懂!要是我的话,就不给他那么多。吃饭嘛,又不是吃餐
巾,吃碟子。”
“你呀你呀,这里客人就是主人。你要根据他的意志办,不能叫
他根据你的意志办。你的想法怎么老是……跟我们拧着呢!”
那几个客人吃完走了以后,我上楼去收拾。果不其然,小碟子也
好,佐料也好,很多都原封不动地摆在那儿。而餐巾除了在半打根本
没动以外,还有好几张,你说是用了,却干干净净:你说是没用,却
又揉成一团……
作为饭店的服务员,与各种各样的来客交谈是常有的事。尤其我
胸前那块姓名牌明明白白标志着我是个“老外“,于是更引得客人们
喜欢我拉话。
“你不是日本人?”
“是的。我是中国人。”
“哦,是从台湾来的还是从香港来的?”
“都不是,是从北京来的。”
“北——京——?!”毫无例外地,他们都会顿时睁园了眼睛,
张大了嘴巴,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就仿佛我是个“天外来客”。
我不由地笑了。对方的惊讶使我看到了他们对中国的神往与敬仰。我
觉得光彩!
从“北京”这两个字开头,一连串的提问便会接踵而来:
“万里长城究竟是什么样的?”
“北京冬天很冷吗?”
“中国人是不是男女都穿人民服?”
“是不是每个人都会武术?”
由此,他们叽哩咕噜地说起:
他的某个朋友曾去过北京,爬上过万里长城啦……
她的哥哥的所在公司是专门同中国进行贸易的啦……
他们家存放着一个从中国买来的工艺品啦……
她们最大的愿望就是想到中国去看看啦……
不论在哪儿, 只要听到别人谈我的祖国, 我就有说不出来的高
兴,总是不由自主地把中国的一切都形容得十分美好。我巴不得让每
一个人都对中国发生兴趣,产生感情,让每一个人都爱上中国。
“你们确实应该到中国去看一看,真的!那里有古老的文化,还
有秀丽的山水。就说那万里长城吧,那可是人类文化的一大奇迹呀。
你只要一登上长城,哎呀呀呀,啧啧啧, 那种感觉, 十分壮阔的感
觉,真是没法形容。不去实在太遗憾了……”这种宣传,常常能使我
得到一种异乎寻常的满足。
有一天,一了两位台湾的客人。开始我并不知道,开菜时其中那
个男的突然对我讲起了中国话:
“你是中国人吧?”
“是的,你也是?”
“我们是从台湾来的,到这儿好多年了。你呢?我看你有点儿象
大陆的。”
“对,我是北京来的。”我打量了那个男的一下,约摸四十岁上
下,干瘦。跟他一起来的那个女的还年轻,浓妆艳抹,戴着假睫毛。
“你怎么居然能出来?大陆那边不是卡得很死,不让出来吗?”
什么“大陆”,“大陆”的,听着就别扭。
“不,现在国家鼓励留学。”我冷冷地回答了一句。等我再去给
他们上菜时,那男的又开口了:
“还是出来了好, 那边呆不得。 你们那个文化大革命闹得叫什
么!老百姓又受苦又受难……”仿佛谁在用钢针扎我的耳朵,我不能
再往下听,一扭头走开了,心里一阵热辣辣地难受。
那两个人吃完临走,男的特地过来递给我一张名片:
“来,咱们交个朋友。我也姓陈,在台湾航空公司驻东京办事处
工 作。 你什么时候想来台湾投奔光明, 给我打个电话, 坐飞机免
费。”他龇着牙一笑。
甭跟我来这一套!“嚓嚓嚓”几下,我将那张名片扯成几块扔进
垃圾箱。说实在的,自打来到日本,结识的“台湾同胞”不下几十,
而象他这么可恶的还真是绝无仅有。
跟客人打交道,真是什么样的事儿都可能遇到。后来还发生了这
么一件事,有一个客人爱着一个从中国来的女留学生,可那位姑娘一
直对他很冷淡,他为此非常苦恼。他和好朋友到味道园来吃饭,当知
道了我也是中国留学生,就象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从那以后他时不
时地到味道园来——不是为了吃饭,而是为了向我倾吐他一肚子的苦
闷,希葵能从我这儿得到什么“灵方”。
“你们中国的女孩子是不是越喜欢,就越对谁表示出冷淡呢?”
“那可不一定,中国的女孩子也是各式各样的。”
“她说她毕了业以后一定要回中国,难道你们都必须回去吗?”
“不能说必须,可是想回去的恐怕不是少数吧。”
“为什么要回去呢? 日本难道不好吗? 生活水平这么高,又自
由。”
“日本好是好,可是到底不是自己的'家'呀。”
“她到这里已经六年了,来的时候还不满二十岁,总该已经习惯
了吧?”
“习惯当然是习惯了,然而感情却是另一回事。这,你难道不懂
吗?”
“昨天我去她那里,她在门上贴了一个条,写着:我很忙,以后
请不要再来打扰我。你说,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她确实这么想呢,
还是嘴上故意要这么说呢?”
“对不起,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感情的问题,有时候就连自己也
弄不清,更何况是另一个人呢”
“是——吗?”他的声音拖得很长,眼光是一片惆怅。我的回答
显然令他失望。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看了怪让人可怜的。可是,我
却莫名其妙地更喜欢那位不曾结识的中国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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