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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留学散记：三家村（之一）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Mon Aug 18 19:17:56 1997)
我不爱去文化人文版，只好贴在这儿啦。
留学散记：三家村（之一）
·王瑞芸·
在美国中部的一个城市里，有三户中国留学生，他们差不多在同一年到美国
来。在这三户人家中，每家有一个人——或者丈夫，或者妻子——在同一所大学
念书，而且这三家人住在同一所公寓楼里，互相随时可以敲门进去：“你们家还
有葱吗？”或者：“我来端两把椅子过去，家里来客人了。”若干年后他们先后
毕业，可巧都在这个城市里找到了工作，有了固定的收入。不久，他们陆续都买
下了房子，有意无意彼此又都挨着，因此，无论是他们自己还是别人都戏称他们
为“三家村”。
这三家村中，一户是从上海来的夫妇，一户从北京来，另一户也是从北京来。
人要是说，怎么满世界就数碰到的上海人多，这三家村中的上海人就说，不是啊，
北京人才多嘛，我们那里住的全是北京人。
上海人姓姚，学计算机，妻子——姚太太——伴读；北京人，一家姓胡，学
物理，妻子——胡太太——伴读；另一家姓莫，妻子——莫太太——读书，学艺
术史，莫先生伴读。
这三家刚来美国时住在一个很便宜的公寓里。
离他们就读的大学不远有一个意大利人聚集的小区，称为小意大利。这个小
区有这样两个特点：一、没有黑人居民，因为意大利人排斥黑人。人们亲见，在
这个小区的街上有黑人经过，会遭到敌意的注视和来自不解事的顽童的攻击。所
好美国生存空间很大，黑人犯不着非得到这条街上来和这一小群意大利移民争高
低。而且这种小范围里的排挤完全不会有损黑人在美国该有的气焰和能量，所以
这个小区黑人竟不去。由于美国居民区的犯罪率通常是和黑人人口的多少成正
比，所以小意大利在治安上有较好的口碑。二、这里的房租便宜，这个地区集聚
的意大利移民基本上是小业主，开画廊、面包铺、蛋糕店、咖啡屋，虽不穷，决
不阔。所以这个小区里的房子是一栋一栋紧挨着，不带草地花园的那一种。房子
的外观比较陈旧简陋。里面设备甚至也不齐全，比如不备洗衣机，洗衣服得到街
上洗衣房里去；没有壁橱、得自备箱笼，所以房价较廉。此外再加上离学校近的
优点，小意大利吸引了许多学生——尤其是阮囊羞涩而且刻意节俭的中国留学
生——的青睐，因此不少大陆来的学生最先都是在小意大利落脚。这三家村住的
公寓正是在小意大利。那公寓是红砖的，三层楼，铁制的楼梯锈迹斑斑，有些墙
壁看上去似乎已不是笔直的。
两个读书的北京人，莫太太是国家公费，胡先生有学校的全额奖学金，所以
日子还过得。上海人姚先生的情形最差，他是自费，不光没有生活费，连学费还
得自己交。所以也刚到美国来的第三天就开始打工，而且同时在好几处地方做事。
中午在学校的餐厅洗盘子，晚上到一家中国餐馆端盘子，周末给一家美国人割草
整枝，收拾庭院，剩下的时间念书，不出几个月，生生地把上海滩上的一张小白
脸弄成了菜绿色。半年以后，他把姚太太接来了。姚太太出国前在上海的一家街
道工厂做事，利索能干，正好不是上海的那种两眼朝天自视甚高的娇娃。从她双
脚一踏上美国的土地起，她就开始在这块新大陆寻求生存的途径，一发现可以用
自己在家务上的能力挣钱，她马上帮美国人收拾房间、做饭、理家。一个星期做
六天，晚间回家还抓空给中国学生理发挣钱。她能给男的剪平头，给女的剪一刀
切的那种短发，这两手其实没有太难的技巧，做了太太的中国女性多少都会一点，
但通常只限于自己的丈夫和女儿的头顶这样有限的地盘。姚太太的能耐在于把自
己的技能广而告之：
在家理发：剪、吹、做。
男，每位五元，女，每位六元，满意后交钱。
请与白小姐联系：电话ＸＸＸ ＸＸＸＸ
姚太太让姚先生把这样的一张广告贴在校园各处的布告栏里，由于她把收费
定得正好比市里最廉价的理发店要低一美元，她的住处离学校也近，到底方便些。
更妙的是，她在广告上不写姚太太，却写白小姐（姚太太姓白），这一招非常有
效，登门理发者不少，主要是五美元的那一种。
这样没有多久，姚太太挣的钱居然超过了当时三家村中收入最高的得全额奖
学金的胡先生，上海人的经济形势顿时有了极大的起色。日后，姚先生凡言及在
美国的创业时期，便说：“我老婆一来，我就活过来了，要不然我就不行了，真
的不行了。”说这话的时候，倘若姚太太坐在他伸手可即之处，他便用手抚其项
背，若坐在远处，他便用眼睛抚其项背。旁边坐着的其他朋友忍不住就要交口称
赞说：姚太太真的是很能干。
姚先生和姚太太，都是很务实的人。他们书读得不多，姚先生学计算机也是
看好了美国市场之后的选择，而且他只读硕士，两年就解决问题了。三家人闲来
聚谈时，讲到中西文化冲突，讲到现代科学中哲学价值的危机，姚家就不大插得
上嘴。不过应付生活和文化冲突，哲学价值没有多少关系。而且正因为没有关系，
上海人姚家从不背上与学问或者志向同时有的许多负效应——所谓失落感啊，文
化抵触啊之类的痛苦。他们夫妻一心一计，只求物质的改善，而且由衷地满足于
这种改善。在这一点上美国是决不会让勤劳肯吃苦的中国人失望的。在生活上，
除去姚太太还没有来的那半年，姚家始终是三家中的领头人，他们上海人——正
像余秋雨教授说的那样——脑筋灵活，接受新事物快，适应新方式快。在三家村
中，所有美国化的步子都是姚家最先迈出去的。他们最先申请信用卡、最先买车、
最先买计算机、最先买房子、最先买股票。当初他们用七百美元买回来一辆蓝灰
色的福特公司的旧汽车时，姚家给整个三家村的生活带来了重要变化。以前，这
几家人只能在附近的店里买生活必需品，在美国，同样的商品常常会因地点的不
同而有价格的不同。在小意大利，房价虽便宜，店里东西的价格却贵。那年头刚
从国内来的人，花美元少有不拿一去乘五的（当时美元和人民币的比价是１：５
左右）。一棵芹菜一美元，我的妈，可不就是一棵芹菜五块来钱吗。通过精心的
比较和选择，三家村的人在很长的时间里常吃鸡翅膀，大白菜——因为在荤食中
鸡翅膀便宜，在素食中大白菜便宜。这种生活够有多么单调呢？有了车，人就活
动了，可以到远处廉价的市场里买回廉价的食品和用品。在那里同样的芹菜一美
元可以买到两棵，这简直太鼓舞人心了，因此周末买菜成了三家村一星期生活的
重要点缀。每个星期六上午，姚家就敲开另外两家的门：
“走吧。”
“走。”
“听说Ｄａｖｅ＇ｓ有一块五一磅的牛肉，平时牛肉卖三块来钱一磅呢，我
们去多买些回来。”
“没说的，多买点儿，放冰柜儿里，慢慢儿吃。”
“今天有几个ｍｏｖｉｎｇ ｓａｌｅ，买完菜要不要过去看看？”
“看看去，咱家正缺两凳儿呢。”
那辆老福特车成了三家的宝贝，负担着三家人的衣食日用，周末每一次出去
买菜购物总是满载。
有一次由于人多货重，竟把车子压坏了。莫胡两家都很识相，马上提出要和
姚家分摊修车的费用，所以三家人在财米油盐上从未起过疙瘩。有了车，生活的
内容丰富多了，男人们开始谈买旧车的门道行情，女人们开始比较买来的旧衣物、
小摆设，津津乐道。
由于姚家夫妇目标明确，追求单纯，因此立竿见影。只在两三年之内，眼见
得他们从用捡来的晃晃荡荡的桌子，大大小小的椅子最先过度到住体面公寓，购
新的家具。在姚先生还没找到工作之前，他们就已经搬进了一栋有车库、有游泳
池、有健身房的公寓，房租虽比小意大利的那栋陈旧的公寓贵出一倍，但他们舍
得。
“我们到美国来就是为了生活舒服些，享受享受，不然，来了做啥？”姚家
夫妇在请另两家到他们新公寓吃饭时如是说。
“你们还想回去？！我们不回去！回去做啥？上海那么挤、那么乱，工资又
低，做中国人还没有做够吗？我们来了就不走了。我们在美国蛮开心，真的蛮开
心，随便打打工就活得不错。美国是个好地方。”
姚先生毕业后不久就有了工作，年薪三万美元出头，一年之后就换了个公司，
年薪拿到四万，夫妻两人头脸一新。姚太太当然不给人理发理家了，让姚先生在
家里教了她两手计算机的基本技巧，居然也在一个公司谋到一个位置，收入虽不
及她从前做家务理发，但可以涂了口红，穿了裙子上班，俨然是准白领。夫妻两
人，一个高级职员，一个低级职员，甚是相得。凡中国人聚会聚餐，他们夫妻必
到，毛的皮的格铮铮地穿好了，金的银的这里那里隐约地闪动。两人容光焕发，
左顾右盼，呼朋唤友，踌蹰满志，活脱脱一对华人发家的模特儿，叫人看了都替
他们高兴。
姚家开始考虑买房子了！
那时莫胡两家还在小意大利的公寓里住着，两家人的博士学位都还没有到
手。姚家的日新月异，姚家的物质至上，姚家的心满意足，使得莫胡两家——尤
其是在读博士的那两位——心情相当复杂。他们拿不定主意是该蔑视这样的生活
态度好，还是该羡慕这样的生活态度好。他们自认比姚家文化高一些，心便不大
容易被物质填满，在物质之外，偏生还有些看不见，摸不着——文雅的说法就
是——很精神的东西，比如认同感，自我价值实现等等等等。尽管他们和上海人
相处很和气，但两家北京人在一起时免不了也会说：“咱们和他们不大一样，他
们真是……有奶就是娘，咱们不行。”
为什么不行呢？
（未完待续）
□ 原载《新闻自由导报》第２３７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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