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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留学散记:三家村(之二)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Mon Aug 18 19:18:39 1997) 
 
 
             留学散记:三家村(之二) 
 
                ·王瑞芸· 
 
  (续上期) 
 
  先说胡先生。 
 
  胡先生从北京大学来。他在北大读了四年本科,三年研究生,之后又留校执 
教,在北大足呆了有十年多,校园里的每一块石头他都是熟悉的。胡先生业务好、 
为人灵活、解事、随和,系里的教授们,头们都对他有很好的印象,认为他非常 
“可堪造就”,因此对他“殷殷有厚望矣”。鉴于此,胡先生原想在国内好好干, 
一步步走上去,比出国也不差甚么,但是,渐渐地,他就沉不住气了,用他自己 
的话说是:“顶不住了”。第一,他手上的研究课题由于经费匮乏,做做停停, 
他年轻气盛,常常为这种拖延着急上火,使他无法一个箭步地窜上去。第二(甚 
至比第一更重要),那时一个大学助教在北大的生活待遇是:三人住一间集体宿 
舍。等他结婚了,也不过就是从三人的集体宿舍换到两人的集体宿舍,他还是没 
有自己独立的房间。同住的看不过,便躲到别处单身但有空铺的宿舍去,成全他 
们夫妻。但有时不免还要撞回来拿东拿西。胡先生夫妻又是不安、又是惭愧、又 
是狼狈、又是窝火,于是业务上、生活上的窘两下里一合,胡先生的去意就坚定 
了。TOLFE、GRE被这位训练有素的名牌大学毕业生做得又快又好,不费 
事就被美国的学校录取了。录取通知书一来,胡先生的心里却突然难过了一下, 
在那一会儿工夫,他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但他很清楚自己将要失去什么:他 
在自己的学科上有近十年的经营,他在这个全国最高学府有不错的人事人情基 
础,他一走,这些就全放弃了,一个人的一生中有几个十年呢? 
 
  还不错,胡先生的那一点儿难过消失得很快,美国在许多方面没有让他失望, 
小意大利的那栋公寓楼虽然在美国条件看透着贫气,但那是他和自己的太太第一 
次拥有属于自己的空间,而且客厅是客厅,卧室是卧室,厨房是厨房,厕所是厕 
所,比起他在北大筒子楼中的集体宿舍还要再怎样好呢。所以胡先生一家在小意 
大利住得最长。生活上他的那份奖学金足够支持他们夫妻两人的开支,而且还有 
节余,如果常吃鸡翅膀、大白菜还可以节余得更多些。在学业上,美国学校的科 
研条件当然要好多了,他的基础好,人又聪明,所以他干得相当不坏,几年里已 
经发表了好几篇文章。这一些都让他感到意顺气和。当姚家为了凑学费拚命挣钱, 
莫家为了争取奖学金玩命读书的时候(国家公费通常只付一年),只有胡先生过 
得比较轻松,每个周末都有情有时间去钓一整天或半天的鱼,钓来的鱼三家分吃。 
 
  有一次胡先生钓了足有整整一桶鱼,于是姚太太胡太太主持,做了一次鱼宴, 
满桌子的鱼没有一个做法是重复的:红烧鱼、乾烧鱼、清蒸鱼、熏鱼、糟鱼、醋 
溜鱼……硬是凑了十二种,请来许多朋友,团团地坐了一桌子,吃得大家眉开眼 
笑,都夸胡先生活得潇洒。席上,胡先生坦然地受了。夜深人静之时,胡先生突 
然睡不着,觉得自己的潇洒被人附丽在那一桶鱼上有些儿不对劲,忍不住细细地 
寻思他的过去现在和将来。他想到自己过去在北大时的一番志气:希望将来进入 
到现代科学的最前沿去。即使做不了爱因斯坦,也得碰碰爱因斯坦留下的没做完 
的课题。然而到美国来以后,举目望去,科学界满眼乌压压的人,谁都不比谁缺 
胳膊少腿,大家一拥上前,挤着,挨着,把一个大题目割成无数的小碎块,一人 
手中能分得一块就是运气。然后自己抱着那小碎块一边啃去,啃半辈子,啃一辈 
子,随你。这个情形无意地支配了胡先生“看开了”。在国内,由于他缺乏这点 
见识,竟肯视学业为事业,从早到晚想着念着,一天半天的荒疏都让他不安。在 
美国,学业对他差不多等于职业了。周末他从不去试验室干活,因为他明白眼下 
的自己连去抢那小碎块的资格都还没有,不过是在小碎块的持有者手下帮点儿 
忙,犯不着。这点“犯不着”让胡先生对自己的能力和精力用起来都很节制,这 
便是自己的潇洒?他吃不准这份“潇洒”对自己是有益的还是无益的?想到这里, 
胡先生躺不住,轻轻地从胡太太身边起来,赤了脚到厨房去倒了杯凉水喝,坐着 
想。足坐了有个把钟点,到底没理出个头绪来。一会儿是老庄的无为,一会儿是 
尼采的超人,在他的脑子里搅成一团。他拿不定主意应该跟了东方的哲人走,还 
是跟了西方的哲人走。不过他到底想清楚了一点:看来人活得过于清醒也未见得 
是好事,因为生命中缺少了一点糊涂,也就缺乏了一份朦胧。现在一切都清楚地 
在他面前摆着:毕业、工作、买房子、买新车,当然还可以买条船钓鱼,这些都 
没有问题。然后他得为付清这些家当工作三十年。等有了孩子,二十年后他还得 
给自己的孩子交学费,等孩子毕业成家,所有的贷款都付清,这该轮到自己退休 
了。到了那时候做甚么呢?钓鱼是一定的,再有给自己的院子里割割草、种种花、 
等着孩子在他或者孩子妈妈的生日里来电话……胡先生想到那里,吃下去的鱼肉 
变成了鱼刺一般,那一夜他完全失眠。 
 
  他的情形一毫不爽果然是照了这预想进行的,胡先生在拿到博士学位以后, 
做了一年博士后就找到工作了。三家村的全体成员都为他欣喜不已,带了酒和菜 
来为他庆贺,和若干年前拿到美国大学的录取通知一样,胡先生在拿到录用的通 
知时,他分明感到在一团的高兴里隐约地渗着点儿难过。第一次难过是为自己将 
要失去的东西,第二次难过反倒是为自己将要得到的东西,他知道这一下他可就 
在美国这个被组织得极有条理的社会里被定了位,生命完全不朦胧了,直看到底。 
这一次他让喝得大醉,又哭又笑,这么多年来在三家村人前第一次失态。姚家人 
只说他高兴疯了,莫太太心下比较明白,让莫先生帮着胡太太扶他上床。隔了一 
天,等他酒醒了,莫太太独自来找他,两人直谈了满满一晚上。 
 
  胡先生自嘲说:“哈,现在我可是功德圆满了,是受过训练的合格产品,而 
且还找到买主了。这一辈子还有甚么好想的,豁出去了——混罢。” 
 
  胡先生又感叹说:“你说人是怎么会事儿,你明白我,还好。不明白的,只 
说我不知好歹,有了学位了,有了工作了,还要怎样?可是这心总像是没填满。 
我哪里就肯这么活着,我的自我设计原来不是这样的。” 
 
  “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学学姚先生他们,舒服地过着就成,不给自己找麻烦。” 
 
  “我这人,从不吃死心眼儿的亏,倒是吃活心眼儿的亏。” 
 
  莫太太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你这人倒是真的聪明,把自己看得挺透的。” 
 
  这一次胡先生的难过延续很长,尤其是他回了北京一趟,竟难过得更甚了。 
他过去的同学,当年因为不如他,被分到地方上的,如今坐着奔驰,携着“大哥 
大”来看他,在鼓楼大街的海鲜酒家挥金数千元请他“便饭”,觥筹之间,真的 
就有电话直打到饭桌上讨指示。胡先生在一边心里如翻倒了五昧瓶一般。“便饭” 
之后,胡先生在家憋了三天没出门。等他登上回美国的飞机时,他想定了决不“豁 
出去——混罢”。从机场回到家,他把行李一搁,马上扑到电话机上向学校的商 
业管理系要课程表,从此胡先生开始一边工作一边修商科,他不能就这么乖乖儿 
地做了美国这部大机器上的螺丝钉,他想把自己再武装一下,将来回国或者做双 
边贸易、或者搞科技合作,总之他想让生活再度变得朦胧起来。虽然他忙了—— 
白天工作,晚上上课,忙得连钓鱼的工夫也没有了,他心里倒是好过多了。 
 
  胡家在离姚家不远的地方也买了房子,姚家把自己房子装饰得整齐漂亮,暗 
中有个攀比的意思,胡家简直就顾不上。胡太太在胡先生毕业之后也到学校去读 
书,夫妻两整日地在外头忙,房子常常锁着,地毯十天半个月也不吸一次。一个 
周末姚家过来串门。见他们家乱得像遭了抢,客厅里堆着刚刚开了封的纸盒子, 
桌子上沙发上满是纸片,窗台上的盆栽干枯发黄。胡太太见了姚家夫妻,忍不住 
就向他们数落胡先生:“尽瞎折腾!家中一样家具不买,却花钱买传真机、复印 
机,说是做生意,只看见赔钱进去,没见他赚回一个子儿来,放着好好的日子不 
过。”姚家夫妻见他们正狼狈就告辞出来。 
 
  等他们走了,胡先生对胡太太说:“你知道什么,乖乖地跟了我过日子,我 
们的将来不在这个城市里,不在这栋十多万块钱的房子里,知道吗?我们跟他们 
不一样,真是妇人之见!” 
 
  姚家夫妻走出来之后,姚先生对姚太太说的是:“讲句老实话,你嫁我这样 
的丈夫是很实惠的。”姚太太在姚先生手上拍了一记,作为回答,夫妻两人携了 
手,一路笑盈盈地去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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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太复杂    答案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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