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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留学散记:三家村(之三) 
发信站: BBS 水木清华站 (Mon Aug 18 19:19:13 1997) 
 
 
             留学散记:三家村(之三) 
 
                ·王瑞芸· 
 
  (续上期) 
 
  在三家村中,莫家的路走得要比另两家吃力些,由于莫太太学的是文科,且 
不说做学生的时候她付出的辛苦比胡先生、姚先生要多,等到毕业找事简直比上 
天还难。艺术史,哼!假如一个城市里有一千甚至一万家公司需要计算机专家, 
那么顶多有一家或者到两家博物馆需要艺术史专家。姚家的困难是一时的,而莫 
家的困难差不多的是终身的,假如莫太太不换个专业的话。另一方面,莫太太嫁 
的人——莫先生——可巧又是一个中看不中吃的,这里指的不是他的外表,而是 
他的职业:莫先生画画,是个画家。这一对过去在国内,才叫珠联璧和,配得天 
衣无缝。莫先生画画,莫太太加注,一个实践、一个理论,刀枪不入。两人在国 
内颇有些风头。一到了美国,虎落平阳。莫太太从讲师沦为学生,莫先生更是一 
无是处,英文一句不会,画出来的画不中不西的,是一种中国意思的水墨抽象画, 
黑乌乌的一片。在中国人眼里看是学来的西洋抽象画,在美国人眼里看是一种不 
道地的中国画,谁要。莫先生偏偏死心眼,咬定了自己的艺术是好的,不肯变一 
变。刚到美国的时候居然从外面捡了一张丈二的桌子,往上面搁了砚台,笔洗、 
镇纸,放毛笔的小竹帘子,很是一回事。到了晚上人静车稀,哗啦掀出一整张宣 
纸,磨一砚浓墨,解衣磐膊,水墨淋漓……就那会儿工夫,莫先生还能重温在国 
内的一点余威。画得了,拿到美国人的画廊里去,美国人哼着鼻子说:“Int 
eresting”,跟着就把他送出门去,说再给他电话,这样的电话莫先生 
在家没等到一个。莫先生有些儿慌,他慌的是:他再卖不出画去,莫太太给他的 
限期到了,他就不能再老了脸在家里画画了,他得出去挣钱了。不然怎么办,靠 
了莫太太那点儿公费,一家三口的嚼吃可揽不下来——他们家人口比另两家要 
多,他们有一个儿子。大丈夫一言,等莫先生把从国内带来的一捆宣纸画完,他 
把两只手上的墨迹洗尽,捋一捋头发,没说二话,出门挣钱,他干的活是给人刷 
油漆、粉墙壁——应该,他是画画的嘛。这份活挣的钱倒还很说得过,但这路活 
是零工,像抽风一样,一阵有,一阵没有。最后有人介绍他到一个做门窗的工厂 
里去做事,当然不是去画画,去做工人。他和莫太太合计了多半宿还是去了。主 
要是莫太太强要他去的;假如我的专业好找工作就罢了,偏又是文科,一家子得 
有一个人有一份正经工作,到底踏实些,不然两个人都晃着,在美国可不是事。 
你先干着,等我毕业有了工作了再换你出来。莫先生一个男人,推卸不了养家活 
口的责任,这位曾有志于革新中国传统绘画的画家因此进了工厂。那张大桌子的 
砚台、笔洗、镇纸,放毛笔的小竹帘子都收了起来,莫先生眼不见,心不烦。从 
厂里下班回家来,一顿能吃下一只整鸡。倒头便睡。那张桌子从此一直被冷落着, 
直到三家村那次办鱼宴的时候才真正派了用场,因为它实在很大。 
 
  莫太太并没有把养家的责任一古脑儿推给丈夫,实际上她甚至比莫先生还要 
辛苦。莫先生费力她费心。莫太太是一位认真的人,也是一位谨慎的人。论读书, 
莫太太是一块好的料,她从小就是在家里书堆中滚大的,从小学到大学一路下来, 
总走在最前头。在出国前她已经写文章出书,在自己专业的圈子里小有名气。她 
书读得多,写出的文章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论证翔实,她那一行里的专家老前 
辈看了,也晃着脑袋,拍着桌子说:嘿,真不错,巾帼不让须眉啊。和她那一手 
条理清楚,逻辑严密的文章相对应,她的生活作风也是重安排,重因果,决不肯 
散漫放松,没有章法。在文章里每讲一句话她要考虑其出处,来历;在生活里每 
做一件事她要考虑其结果和效应。在大学里读书的时候她就计划着考研究生,念 
研究生的时候,她计划着要留校。这种超前的计划非常重要,使得她总是比别人 
起步早,因此更容易接近目标。她的生活因此步步落实,井然有序,一路春风。 
到美国之后,莫太太更拿出十倍的小心,三倍的超前来筹划生活。在她看来他们 
家的两个根本的先天不足:她的专业,她丈夫的专业——就是为超前的考虑不够 
长远所误。所以她要在自己的下一代身上表现出真正有效的提前量。在他们的儿 
子还只是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莫太太开始为他设计将来,首先她要做的是决不 
能让他当画家。莫太太不安地发现,先前当莫先生在那张丈二的桌子上作画时, 
儿子就像猫闻到了腥味,多晚也愿意陪着看。莫太太心里暗暗着急,打发莫先生 
进工厂,一方面固然为了家庭的经济,另一方面她要切断儿子和绘画的亲近,这 
一点她甚至对莫先生都没有透露过,这是一个小心翼翼的秘密计划。这位妈妈熟 
读艺术史,知道除了天才之外,谁也不能靠艺术享福得利,通常只能被艺术盘剥 
敲诈。她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儿子将来在美国受穷、饿饭,如果是那样,将来他们 
夫妻老了靠谁去,就这一个儿子。所以等莫先生把画具收起来,莫太太马上把它 
们藏得没了影子,只带了儿子去学钢琴、学敲鼓、学游泳、学计算机、学西班牙 
语,总之学什么都行,只别学画。她不动声色地在暗暗地和儿子的天性较量,因 
此旁人只觉得奇怪:看上去莫太太对自己的儿子无微不至,但儿子却始终对自己 
的母亲有一种隐忍的敌意。莫太太的儿子相当聪明,在学校里轻而易举就是好学 
生,但他对妈妈安排的课程学得一塌糊涂,莫太太很伤心,对他说:你半小时一 
堂钢琴课就要十二块半,那是你爸爸的血汗钱,容易吗?儿子马上回嘴说:“W 
hy don't you just stop it which cou 
ld save money and make both of us h 
appy。”莫太太听了就更伤心了,所以当姚太太或胡太太盘算要不要孩子的 
时候,莫太太的劝告总是:甭要,操心、生气,千万别指望他能给你养老! 
 
  莫太太找工作费了牛劲了,虽然她在系里功课不错,甚至还用了比美国学生 
少的时间完成了她的博士学位。不幸拿美国博士的成就感只能在中国的环境里成 
立。在美国,博士找不到饭吃的还大有人在,更何况是一个外国人。莫太太找工 
作的记录几乎是屡战屡败,这太让她难过了。就在姚家蒸蒸日上,胡先生一举找 
到工作的时候,莫太太正处于——相当于西方艺术史中的中世纪——黑暗时期。 
莫先生倒厚道,对莫太太说:“别操那心了,你就在家呆着吧,愿看书看书,愿 
写东西写东西,我一个人的收入也足够一家子过了。再说我已经豁出去了,就成 
全了你吧。”莫太太听了这话,翻了莫先生一眼,不领情,说:“让我在家呆着, 
哪里是成全我呢,才是毁了我呢,在家再呆下去,我觉得自己整个成了一废物。 
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连姚太太都不如了,这心里下得去吗?再说,我也不忍心 
看着你这么下去,等我有了工作,就把你替下来,你还可以学点什么,念个学位, 
不好吗?或者你……画画……这几年辛苦你了。”莫先生听了这话,垂了头半晌 
不说话,莫太太道他是心里难过,过去摸他的头发,莫先生把她的手拨开,把头 
重新抬起来,对莫太太说了下面这样的话: 
 
  “得,别再对我提画画,别再对我提艺术,这几年我离了这些东西心里倒清 
爽了。吃饭睡觉比艺术实在,真格的。你也甭跟我提学位不学位的,现在我是不 
如你了,你是个博士,我是个工人,不过我倒觉得我活得比你痛快,晚上下了班、 
洗个澡、百事都了。我看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没有一分钟是 
自在快活的,这份累也亏你受得了,工作难找不假,你说你连姚太太都不如了, 
可是你肯掉了架子找一份像姚太太那样的工作吗?那种工作你不出一星期就可以 
找到。你肯吗?我知道你哪儿肯呢,所以你的痛苦一大半是自找的。用不着这么 
瞪着我,你爱琢磨事儿,你自个儿去琢磨琢磨我说的这话,我先睡了。” 
 
  那一晚上莫太太琢磨了些甚么呢?没人知道。莫先生在第二天下班回家的时 
候单看见莫太太把一大摞信——足有二三十封吧——塞进街口的邮筒里去了。这 
是莫先生第一次见她一次发那么多封求职的信。 
 
  除去莫先生说的这些“自找的”痛苦,莫家的生活其实也不差,一方面有莫 
先生固定的一份收入,另一方面仰仗于莫太太的勤俭持家。莫太太那样的知识女 
性由于内在的充实,对外表上的虚荣心就比较少,单是这一项,就把做女人的名 
份上该花的那一笔数目不少的钱省出来了。在美国四五年中间,她没有给自己买 
过任何化妆品和新衣服,不包括在跳蚤市场买一美元或五十美分的旧衣服。有一 
次他们家需要一把锤子,在商店里买五六美元,莫太太就不舍得,直到有一次偶 
然在卖旧货的地方看见一个缺了柄的锤子头,五十美分,莫太太马上抓在手里, 
一次成交。莫先生在一旁说:“买也买个完整的,使起来方便。”莫太太说,没 
事儿,一样使,意犹未尽,还补了一句文诌诌的:质胜于形嘛,莫先生就不再回 
嘴了。果然的,这锤子头,他们如今还使着。在这样周到严密的控制下,莫家的 
经济实力一点不次于姚胡两家。当胡家继姚家之后买下了房子,莫太太不甘人后 
的老病发作,一鼓作气把存款全部拿了出去,也贷款买了房子,离姚胡两家不远。 
三家村人因此又归在一处。 
 
  现在,三家村人在美国已呆了七八年了,虽然他们始终保持联系。但若干年 
前三家人在小意大利公寓的“相濡以沫”正渐渐地被“相忘于江湖”的趋势代替。 
在三个不同的房顶之下覆盖着三家不同的忧与乐。 
 
  姚家,到目前为止,他们一系列“发迹”的项目都搬演完了:新车买了,房 
子买了,满堂的新家具都布置妥贴了,近的远的朋友都逐一地邀过来看了。上升 
期的兴奋和激动过去了,剩下的便是他们夫妻在一个固定不变的布景里,每天重 
复同样的生活内容。和演员演戏一样,在人生的舞台上也需要有观众在一旁喝彩 
叫好,人才活得起劲。姚家的观众却星散了。因为和他们差不多时间来的人都分 
别有了工作买了房子,有些挣钱多的,买二十、三十万房子的都有,姚家十万的 
房子就完全显不出风头,自己守着悄悄过日子就完了。夫妻两人被这份寂寞所压 
迫,有时想:要个孩子吧,有时想:换个工作、换个地方,换个房子,但他们始 
终什么都没有做,因为这些事真做起来没有一件是省心的,算了。 
 
  胡家,胡太太书已读完,她学的是计算机,不费什么事也有工作了。胡先生 
的商科也修完了,正准备孤注一掷,把工作辞了,回国去开公司。胡太太老大的 
不乐意,第一,她得在这里做留守女士,该有多么寂寞;第二,胡先生此举前途 
未卜,且不说闹的不好人财两空,即使闹好了,胡太太跟着要受多少委曲呢。夫 
妻两人为此极不愉快,甚至提到离婚。 
 
  莫家,莫太太总算找到一份工作,在市郊的一个女子学院里教一两门课的美 
术史,工资低不说,还是临时的,而且在那样一个小学校教书仍然怪委曲莫太太 
的那份学问的。她因此还在一直不停找工作,用她自己的话说:找工作成了我的 
full-time job。莫先生对此从不置一词。他还在工厂里,他真的 
不画画了。他们的儿子个头长得都快赶上他了,现在这孩子迷的是篮球,谢天谢 
地,他总算没有做画家,就这一件事莫太太是满意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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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活太复杂    答案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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